古寺朽报[1]
大德[2]初,信州僧人庞履仁,出外诵经而归,中途遇雨,天色又暮,遥见一古寺,委身投之。至则蒿艾满目,四壁倾颓,绝无人迹,盖一废寺也。履仁不得已,权于中堂神案前趺坐,假寐待旦。是夜,骤雨初晴,月光微露。渐及更馀,觉冷气袭人,阴风射体。惟闻蛩吟满砌,猿啸空山,凄楚万状。履仁寝不成寐,惟默诵《金刚经》以自护持而已。
月下俄见一人,黄衣乌帽,止一足,叫跳而来。履仁惧,将起避之,其人曰:“吾师勿恐,与汝盖一家也。今夕天雨无聊,特来作伴耳。”方欲坐定,又有五人携手而来。一人缕衣而体方,一人玄衣而身细,一人细腰而首足觉大,一人方体而周身甚阔,最后一老白衣翩翩。揖逊而坐,相与诙谐,或言天雨仗我支撑,或言日晒藉予遮蔽,或言地滑全赖扶持,或言炎蒸悉凭解暑。又二人曰:“世乏尔我,则孔子安得见周公,庄生何由梦蝴蝶?”辨难未已,咸曰:“请各赋一律以自表,何如?”黄衣乌帽人吟曰:
竹作胚胎纸作衣,不忧风雨洒淋漓。
伴行有影随千里,舒卷无期任四时。
轮阔当头从庇覆,柄长入手费扶持。
声含碎玉芭蕉响,此景此情知未知?
缕衣身方者吟曰:
珠箔银钩系彩绳,玲珑莹结四时清。
画堂高卷琉璃滑,朱户低垂翡翠轻。
昼永凉通风阵细,夜深清漏月华明。
昔闻贾女窥韩掾[3],千载人间尚有名。
玄衣身细者吟曰:
采得蓬莱九节藤,寻常优老任随行。
鸠头削出过眉巧,鹤膝携来入手轻。
挑月寻僧归野寺,拨云采药入山城。
劝君莫向陂间掷,会见苍龙变化成。
细腰者吟曰:
虎卧蛟横架象床,闲愁不到黑甜乡。(https://www.daowen.com)
形弯晓日珊瑚润,骨冷秋云琥珀香。
圆木警来宵不寐,黄粱熟处昼何长。
十洲[4]三岛须臾见,一觉仙游梦渺茫。
体方者吟曰:
蕲竹编成藉象床,浑如薤叶照人光。
润涵玉枕三更雨,冷沁纱厨六月霜。
纹蹙半泓湘水皱,阴凝一片野云长。
南窗不遣炎威逼,高卧从交万虑忘。
白衣叟吟曰:
天地为炉酷暑蒸,谁将纨素巧裁成。
苍龙骨削霜筠劲,白鹤翎裁雪楮轻。
摇动半轮明月展,勾来两腋好风生。
秋深只恐生离别,争奈炎凉不世情。
赓和既久,渐觉天明,六人俱各溃散。履仁晓起视之,但见破伞支门,弊帘委地,杖扇破坏,枕簟生尘。履仁觉道六器成祟,疾行而归,因悟弃朽作佛之理。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禅关六器》,文字有异。
[2]大德:元成宗的年号(1297~1307)。
[3]贾女窥韩掾:指西晋贾充女与韩寿的爱情婚姻故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蹻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箸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馀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阁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馀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韩掾,指韩寿官司空掾。
[4]十洲:道教称大海中神仙居住的十处名山胜境。《海内十洲记》:“汉武帝既闻王母说八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有此十洲,乃人迹所稀绝处。”泛指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