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戏介胄［1］

媚戏介胄 ［1］

景泰初，总兵石亨［2］西征，振旅［3］而还，舟次绥德官河，时天已暝矣。亨独坐舟中，扣舷而歌。忽见一女子泝流啼哭而来，连呼救人者三。亨亟命军士拯之上船，视其颜色，娇艳异常。因诘问其故，女泣而拜曰：“妾姓梅氏，芳华其名也。幼许字同里之尹家，迩年伊家凌替［4］，父母厌其贫，逼妾改字之。妾思两髦，实维我特，岂可人尽是夫，抵死不从。父母怒而迫抑之，弗能存生，故此捐躯赴水。幸蒙相公怜救，此盖生死而肉骨也。”亨曰：“汝欲归宁［5］乎？”女曰：“归宁非所望也。”亨沉吟久之，又诘曰：“然则肯为吾之侍妾否？”女曰：“与其另抱琵琶过别舟，不若充相公之下陈［6］，不失为樊素、小蛮［7］之流，亦终身之幸。”亨大喜，易以新衣，宠之专房。解衣试之，真处子也。

后带回公署，使掌内事。自芳华之在石府也，恭以事上，和以接下，公私筵宴之陈，大小中馈之设，悉以任之，无不井井中节［8］。亨甚嬖爱，日加亲幸用事，内外闻名，咸欲一睹。或王孙公子，达官贵人，与亨厚者来至其第，亨不以为嫌，皆令出见。芳华亦应接有度，礼貌自如，人皆称羡。

是年冬，兵部尚书、太子少保于公谦［9］至其第。亨欲夸耀于公，令芳华盛服出见。芳华有难色，辗转逊避。亨固命之，亦不从。侍婢督促者联络于道，芳华竟不出。于公辞归，亨大惭沮，自往召之，芳华亦不行。亨怒曰：“汝于王孙公子、达官贵人所见者多矣，何至于公而不肯见耶？”芳华泣而不言。亨，武人也，怒甚，急拔剑斫之。芳华走入壁中，言曰：“窃闻邪不得胜正，伪不可乱真，妾非世人，乃梅花之妖，偶窃日月之精华，故成人类于大块。今于公栋梁之材，社稷［10］之器，正人君子，神人所钦，妾安敢见之？独不闻武三思爱妾不见狄梁公之事乎？［11］妾于此永别，亦无意于君矣。”遂吟一律曰：

老干槎牙傍水涯，年年先占百花魁。

冰稍得暖知春早，雪色凌寒破腊开。

疏影夜随明月转，暗香时逐好风来。

到头结实归廊庙，始信调羹有大材。

吟毕，渐渐隐去，不复见影。亨甚惜之，后卒以事败。可见，妖孽之遇，非善庆之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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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和《稗家粹编》卷七妖怪部收录，分别题作《绥德梅华》和《梅妖》，文字有异。

［2］石亨：石亨（？～1460），渭南（今属陕西）人，明正统中累迁都督同知，以于谦荐诏掌五军大营，进右都督，封武清伯。景泰间，加封太师，任提督，充总兵。后迎英宗复位，因有首功，被封为忠国公，终由于大肆培植党羽，干预朝政，被下诏狱，坐谋叛律斩。

［3］振旅：军队凯旋。《诗经·小雅·采芑》：“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4］凌替：衰落，衰败。三国魏阮籍《通易论》：“阴皆乘阳，阳刚凌替。君臣易位，乱而不已。”

［5］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经·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

［6］下陈：古代殿堂下陈放礼品、站立婢妾的地方。借指后宫中地位低下的姬侍。《晏子春秋·谏下二》：“其女子往辞晏子之家，托曰：‘负廓之民贱妾，请有道于相国，不胜其欲，愿得充数乎下陈。’”泛指姬妾。

［7］樊素、小蛮：樊素，唐白居易的歌妓。白居易《不能忘情吟》序云：“妓有樊素者，年二十馀，绰绰有歌舞态，善唱《杨枝》，人多以曲名名之，由是名闻洛下。”小蛮，白居易的舞妓。唐孟棨《本事诗·事感》：“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后泛指擅歌的姬妾。

［8］中节：合乎礼义法度。《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9］于公谦：于谦（1398～1457），字廷益，号节庵，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永乐十九年（1421）进士，官至少保，世称于少保，天顺元年，以“谋逆”罪被冤杀，抄家时，家无馀财。

［10］社稷：社，土神。稷，谷神。《尚书·太甲上》：“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古时君主都祭祀社稷，后代表国家。《礼记·檀弓下》：“能执干戈以卫社稷。”

［11］指武三思爱妾素娥不见狄仁杰事。出唐袁郊《甘泽谣》“素娥”篇。武三思得一丽姬素娥，“善弹五弦，世之殊色”，令其出见狄仁杰，素娥坚拒说：“某非他怪，乃花月之妖。上帝遣来，亦以多言荡公之心，将兴李氏。今梁公乃时之正人，某固不敢见。某尝为仆妾，宁敢无情？愿公勉事梁公，勿萌他志，不然武氏无遗种矣。”言迄遂失所在。狄仁杰（630～700），字怀英，太原（今属山西）人，举明经，武则天当政时，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以不畏权贵著称。死后被唐睿宗追赠为梁国公，后人称其为“狄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