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闹书室
慈溪庠士葛希孟,于至正丙申,读书一室。至夜分,将欲就寝,忽闻窗外人语声。穴隙窥之,见八人约长尺馀,相聚于庭。一人绿衣而眼突,一人玄衣而髯长,一人皂衣而腹大,一人翠衣而身细,一人青衣而赤帻,一人白衣而长眉,一人细腰而身黑,一人长喙而声凄,咸相语曰:“予辈当朱明[1]用事,赤帝[2]司权,或鼓翅而翱翔,或摇唇而咭聒,寻香逐臭,吮血侵肤,莫如予何。但恐金风送暑,玉露生凉,木叶既脱,郊野飞霜,则将索我于无何有之乡矣。”一人曰:“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局于时也。修短自有定数,何必远为之虑!今窃附文人之宅,宜各赋一诗以自表见,庶不虚度此良夜也。”
绿衣人吟曰:
头如寒玉莹青光,惯逐游蜂上下狂。
轻纵一身忘去就,薄翻四翼竞飞扬。
水边点破琉璃色,花底穿来锦绣香。
勉尔行藏须戒谨,蟏蛸[3]应有网罗张。
玄衣人吟曰:
非琴非瑟亦非筝,厌听凄凉夜几更。
泣月每于灯下响,吟秋多在壁间鸣。
含愁苦聒幽人梦,促织[4]应催懒妇惊。
那更雨馀庭院静,不关情处也关情。
皂衣人吟曰:
用尽平生巧计多,资身全仗捕虫蛾。
依檐细细抽丝缕,傍树团团结网罗。
风絮飞来沾碎雪,雨珠贯处漾微波。
仁人每见惟深恶,害物伤生奈我何。
翠衣人吟曰:
腐草如何尚有灵,只因大火气生成。
飞来草际星千点,照彻窗前夜几更。
只向黑阴流熠耀,敢从红日肆光明。
映书聚入纱囊里,谁似车生学业精。
青衣人吟曰:
扰扰营营去复回,暑天于我亦冤哉。
寻香逐臭呼朋至,鼓翼摇头引类来。
凝墨点屏弹不去[5],掷毫挥剑迸难开。
青衣童子传言处,为报天书出凤台。
白衣人吟曰:(https://www.daowen.com)
雪翅翩翩舞不停,夜深何苦绕寒檠。
一身汩汩惟甘暗,两目惺惺恶见明。
不管焦头和烂额,只缘忍死肯捐生。
莫言浮世趋炎好,到底趋炎不久情。
细腰人吟曰:
日慕羶腥性最灵,相逢偶似问前程。
形分大小常随队,义守君臣每聚营。
晋士尝闻床下斗[6],宋人曾渡水边行[7]。
古槐阴里南柯国,王号蚍蜉尚有名[8]。
长喙人吟曰:
为物虽微最可憎,长从夏夜恼人情。
轻轻似絮身边扰,隐隐如雷耳畔鸣。
飞入破窗肌被刺,聒来孤枕梦难成。
恣渠血食无驱逐,吴猛儿时有孝名[9]。
吟毕,共趣入希孟之室,罗拜于前曰:“君子在此燕闲,吾辈特来作伴。”希孟大言叱曰:“何物妖魅,敢尔搪突!”八人笑曰:“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沧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天地无弃物,圣人无弃人,公何拒我辈之甚耶?”遂各解散,不知所之。
希孟明知其祟,亦不以为怪。但思邪不胜正,德能灭妖,是故六事责而祥桑死,云汉作而旱魃消。于是焚香吁天白:“念希孟一介儒生,素操冰凛,自知衾影之无负,胡为妖孽之繁兴?善则福,淫则祸,天本无私;庆降祥,攘降殃,神岂有爽?兹尔种种异类,蛊惑儒庭,恐变不虚生,孽由自召。反躬自省,莫测其由。对越于天,惟祈鉴詧。”厥后,妖不复见,家世益昌。足知物异虫妖,亦偶然也。
【校注】
[1]朱明:指传说中的火神祝融。《淮南子·天文训》:“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高诱注:“旧说云祝融。”
[2]赤帝:即传说中的火神祝融。《淮南子·时则训》:“南方之极……赤帝祝融之所司者,万二千里。”《后汉书·祭祀志中》:“立夏之日,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
[3]蟏蛸:一种蜘蛛,通称嬉子、喜蛛、蟏子。《诗经·豳风·东山》:“伊威在室,蟏蛸在户。”陆玑疏:“蟏蛸,长踦,一名长脚。荆州河内人谓之喜母。此虫来著人衣,当有亲客至,有喜也。幽州人谓之亲客,亦如蜘蛛,为罗网居之。”多在室内墙壁间结网,民间认为是喜庆的预兆。
[4]促织:蟋蟀的别名。
[5]凝墨点屏弹不去:指三国时孙吴画家曹不兴画蝇事。裴松之注《三国志》引《吴录》云:“曹不兴善画,权使画屏风,误落笔点素,因就以作蝇。既进御,权以为生蝇,举手弹之。”
[6]晋士尝闻床下斗:指晋代殷仲堪之父闻床下蚁动事。《世说新语·纰漏》:“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孝武不知是殷公,问仲堪:‘有一殷,病如此不?’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唯谷。’”《晋书·殷仲堪传》亦载:“仲堪父尝患耳聪,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帝素闻之而不知其人。至是,从容问仲堪曰:‘患此者为谁?’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唯谷。’帝有愧焉。”
[7]宋人曾渡水边行:指宋朝宋郊编竹救蚁事。参卷三《信童夺鉴》校注[12]。
[8]王号蚍蜉尚有名:指徐玄之梦入蚁国,其国君号“蚍蜉王”。典出唐《纂异记》“徐玄之”篇。
[9]指吴猛恣蚊饱食己血事。《搜神后记》卷二:“吴舍人名猛,字世云,有道术。……猛性至孝。小儿时,在父母傍卧,时夏日多蚊虫,而终不摇扇。同宿人觉,问其故,答云:‘惧蚊虻去,噆我父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