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园莲灯

芳园莲灯

宋嘉祐［1］间，长安有士人高士端者，偶出西城门踏青，贪玩忘返。日且西下，觅主投宿，绝无居民。且行且觅，忽有大宅临街，双门半启，扁曰“撷芳园”，乃豪家别业也。生侧身而进，境界开豁，林木蓊郁，堂宇联络不尽，中有高台，朱栏弯环，可以眺月。旁横一阁，名曰“起秀”，而临大溪，一望缥缈。生素豪宕有胆，遂止其中，倚槛看月。吟诗二首云：

夜色淡于烟，岸沙纷似雪。

山停一片云，松露半边月。

疏钟来远寺，轻籁发幽泬。

坐久神骨清，寞寞坠楸叶。

其二曰：

轻飔荡林皋，淡月映堧莽。

夜静虚无人，涤虑罢尘想。

远树突兀立，依稀来魍魉。

胸中本无物，悠然有奇赏。

题毕，忽闻笑语声，见数女郎提双莲灯，引二美人，一锦衣，一翠衣，迤逦而至，相与登台，嬉戏自若。锦衣者曰：“此中有佳客，可邀一话，何如？”翠衣者曰：“诺。”随命侍儿邀生。生仓皇随行，向美人郑重，且曰：“出其东门，有女如云。”［2］一姬答曰：“玄机布席，颠倒宾客。”［3］一姬继曰：“明月清风，良宵会同。”［4］众共笑，因各分席而坐。生因进曰：“夫人谁氏宅眷，得无居停主［5］乎？”锦衣者曰：“非也，妾霍家小玉［6］也。”因指翠衣者曰：“此即韩郎章台柳也。”生惊讶曰：“二夫人无恙乎？然则韩、李两君何居？”美人曰：“上帝以此辈夙禀灵秀，不入鬼录，生作文章宗伯［7］，死为地下散仙。今日偶杜少陵、李青莲、刘文房［8］、白香山［9］、苏子瞻、石曼卿［10］等会游青城，所以妾得至此。”时女侍进酒果，三人对月而饮。小玉歌曰：

自是椒房玉叶枝，偶从窥隙寄相思。

紫箫拾得黄金殿，羞向君虞薄幸吹［11］。

柳姬歌曰：

客舍青青赠别离，莫教烟锁落长堤。

征人袍上沾香絮，犹恨章台泣路岐。

生亦歌曰：

丹鸟流辉花送香，碧天如洗月苍苍。

当时最爱蒲且子，一箭能教落雨鸧。

小玉笑曰：“君遗空矢，那得连鸧？”生曰：“卿既张侯，定能中鹄［12］。”柳姬曰：“夜光至前，虚劳相盼。”生曰：“逸兔在野，逐获何妨。”言谈正洽，侍儿进曰：“望舒［13］妒人，壁月西下，奈何？”于是柳姬对生曰：“君平将回，妾请先辞。”小玉曰：“李十郎性忌懻，且葛溪铁可畏也。”亦请辞。二美人共击箸歌曰：(https://www.daowen.com)

举世无大觉，流浪浮沤中。

尽趋空里色，那识色中空。

又歌曰：

幽阳淡远林，良晤翻成悲。

破衫可再缝，逝波无还期。

遂起别生，仍引双莲灯，徐步下台而去。生惆怅不已，是夜独宿阁上。明日驰归，话其事。

【校注】

［1］嘉祐：宋仁宗的第九个年号（1056～1063）。

［2］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出自《诗经·郑风·出其东门》。

［3］玄机布席，颠倒宾客：出自《太平广记》卷三二六引《异闻录》“沈警”：“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也。美风调，善吟咏，为梁东宫常侍。名著当时，每公卿宴集，必致骑邀之。语曰：‘玄机在席，颠倒宾客。’其推重如此。”

［4］明月清风，良宵会同：出《玄怪录》，刘讽遇鬼咏诗：“明月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5］居停主：即“居停主人”，指寄居处的主人。《旧唐书·食货志上》：“自今已后，有因交关用欠陌钱者，宜但令本行头及居停主人、牙人等检察送官。”

［6］霍家小玉：即妓女霍小玉。出唐传奇蒋防《霍小玉传》。

［7］宗伯：称文章学问受人尊崇的大师。元辛文房《唐才子传·皇甫冉》：“每文章一到朝廷，而作者变色。当年才子，悉愿缔交，推为宗伯。”

［8］刘文房：即唐代大历（766～779）间诗人刘长卿，字文房。

［9］白香山：即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河南新郑（今郑州新郑）人，晚年又号香山居士，故称白香山。

［10］石曼卿：即北宋诗人石延年（994～1041），字曼卿，宋城人，工诗，善书法。

［11］汤显祖据唐传奇《霍小玉传》改编戏曲《紫箫记》中，李益，字君虞。霍小玉，于上元夜拾得杨贵妃紫玉箫。

［12］中鹄：射中靶子。

［13］望舒：神话传说中为月驾车的神。《楚辞·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王逸注：“望舒，月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