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示罚

浪子示罚

越江有生，处馆［1］于无锡周氏。周，富室也，弟子名文，字綗卿，年仅十五，姿秀才颖，有青云之望。馆邻中堂，师弟颇相得。一日丙夜，忽闻堂前有人喧语，生怪之曰：“此时中夜阒寂，安有人声？”乃于窗隙中窥之，见中堂有星冠绯袍者三人坐于上，侍卫严立。遥闻中坐者曰：“此家不德，何以示罚？”左者答曰：“宜付之火部。”中者曰：“太轻。”右者曰：“宜与绝嗣。”中者曰：“太重。”三人酌议曰：“付之秀儿罢。”遂起，歘然而散。生惊异良久，念曰：“此家必有奇祸，顾可作处堂之雀乎？”时已逼冬，遂托故辞回。

越三载，探访其家，尚无恙，文已冠娶矣。未几，文渐浪荡，挟资游宣城，遇妓李秀儿，色嬧丽都雅，通文墨，善歌咏，文惑之。所居扁曰“紫兰轩”，器具修洁，花石楚楚，文与秀儿日娱其中。文赠以二律曰：

瞥见还疑在梦中，仙姝初下紫兰宫。

腰欺翠柳三分怯，唇借朱樱一点红。

香翠露华匀作脸，月澄秋水剪为瞳。

采菱歌罢从容起，何处崇台可避风。

其二曰：

爱着轻容趁体裳，金星一点鬓云香。

娇多不用惊鸿舞［2］，态冶何烦堕马妆［3］。

终假柔乡偎合德［4］，肯抛团扇怨班娘［5］。

欠伸妙笔今奴在，未饮琼浆也自狂。

相昵岁馀，文以纳粟之都，启行有日矣。秀儿置酒饯别，赠以罗帨香囊，题其上云：

素罗才二尺，千丝织得就。

裁为合欢巾，出入郎怀袖。

其二曰：

绣囊经手刺，结缕为情亲。

莫以新知故，番为解佩人。

文得此，婉恋不置，乃欲止行。秀儿曰：“此君前程大事，何可已也。”时正初春，秀儿又占一绝云：

绿阴拂骑转依依，手执文芜系客衣。

妾恨身非合浦叶［6］，远从郎向帝城飞。

文亦出承泽一握，手题云：

离亭风暖趁春晴，一别关河路几程。

本为探珠［7］留楚水，忽从献玉过燕京。(https://www.daowen.com)

莺啼客舍花争发，马踏征途草渐生。

好待秋风吹早菊，惠泉［8］香茗对卿卿。

盖秋以为期，自后光阴荏苒，不觉半载馀，朱明敛焰，蓐收返辔，碧梧乱零，黄花凋谢。秀儿念念不忘，乃作诗二章，遣苍头寄文曰：

忆君别妾时，相期雁来后。

妾憨不知愁，俯首欢相候。

一去到梅花，潜把金钱叩。

转觉带围宽，不道腰肢瘦。

其二曰：

帝城春自好，相忆不相见。

目送北去云，羞睹南来雁。

感君念遗簪，妾正悲团扇。

欲问旧行藏，全无好欢面。

文得诗，心如煎火，不待卒业，急急买舟南归相会。益相嬖昵，迷恋许久，家私渐罄，行李消索，而秀儿忽已下世矣。

生在越江，风闻未实，特至宣城访文，见生自觉身体蓝褛，不胜惭悔。细道其故，生亦惨然，话前事，相与叹异云。

【校注】

［1］处馆：在私塾中教书。

［2］惊鸿舞：唐玄宗的宠妃梅妃江采苹擅长表演的一种舞蹈。泛指轻盈优美的舞蹈。

［3］堕马妆：即堕马髻。古代妇女的一种发髻样式。《后汉书·五行志一》：“堕马髻者，作一边……始自大将军梁冀家所为，京都歙然，诸夏皆放效。”

［4］合德：指汉代赵飞燕之妹赵合德。据《赵飞燕外传》，赵合德肤滑体香，性醇粹，善音辞。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后为成帝所幸，谓为“温柔乡”。

［5］班娘：指汉成帝妃班倢仔。她失宠后，作《团扇》诗，以秋扇见弃自喻。诗曰：“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6］合浦叶：传说合浦有树，叶落后随风飞入洛阳。据《艺文类聚》卷八九载：“刘欣期《交州记》曰：‘合浦东一百里，有一杉树，叶落随风入洛阳城内。汉时，善相者云，此休征当出王者。帝遣千人伐树，役夫多死。三百人坐株上食，适足相容。’”庾信有诗云：“传闻合浦叶，远向洛阳飞。”

［7］探珠：指入渊取骊龙之珠事。典出《庄子·列御寇》：“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

［8］惠泉：即惠山泉，在江苏省无锡市惠山山麓。泉水甘洌，唐人以其宜茶而品为天下第二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