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五怪

荷香五怪

江西赣州有士夫殷某，性爱荷花，于后圃植荷数十本，日偃息其中，题曰“荷香馆”。高木大树，远近映带，中畜鸡、鹅、鸭各一头，大都二十年许。三物日久性灵，随某指使，益不忍戕害之。

一日，掩窗夜坐，将至二鼓许，月色通明，万籁俱寂。忽闻圃中有吟啸声，异之，刺纸窗偷觑，见月下三男子，一素衣道妆，一绛衣赳赳，一绿衣躄躄。三人共坐于柳阴花坞间，各通姓氏。素衣者曰：“仆王君爱也。”绛衣者曰：“仆朱公化也。”绿衣者曰：“仆奚自名也。”素衣者即引吭长吟曰：

白羽峨冠自在行，清池绿水适闲情。

谩夸有技能惊盗［1］，还喜馀能可换经。

曾与江淹滋彩笔，又从李愬破坚城。

道人羸得将衰暮，性傲形顽过此生。

绛衣者顿足昂首，吟曰：

莫向寰中矜羽毛，声传狼育［2］见雄豪。

宋宗窗下谈锋起［3］，贾竖场前斗气高。

处世浮名身五德［4］，惊人好梦夜三号。

而今养得真如木［5］，好待明时赐锦袍。

绿衣者低声缓颊，吟曰：

暖日池塘波面平，菰蒲深处午风清。

绿头远趁江鸳戏，丹掌轻浮碧浪生。

有翼不能亲哺子，无才端可自呼名。

晚来离却闲鸥侣，卧听金鸡唱五更。

吟毕，三人各鼓掌大笑。素衣者曰：“良辰不再，好景难逢，欲召柳娇、荷媚同此清赏，何如？”众应曰：“诺。”(https://www.daowen.com)

俄有二美姝自青林中出，年可十五六，翠裳翩跹，颜色妖丽，腰似小蛮，口如卢媚儿［6］，嫋嫋婷婷，向三人通礼。素衣者谓曰：“吾侪今夜偶集无聊，欲烦二姬歌舞一阕，成此良会，何如？”美人闻言，即飘轻裾，曳长褎，回还合节，作惊鸿之舞。舞竟，一姬执柳条而歌曰：

亭西一树绿于林，芳草霏霏春渐深。

只管长条绾离别，不知系得几人心？

一姬折荷盖而歌曰：

熔银吐碧深深见，裛露倾珠脉脉香。

未向琼筵代鹦鹉，且留玉溆护鸳鸯。

是时，明月将沉，更筹屡促，三人忽觉惨颜相语曰：“吾辈优悠岁月，虽可偷生，但梁木将颓，大限已至。主人情重，啚报未遑，奈何？”素衣者曰：“计惟有捐生以相殉耳。”众各欷歔惆怅不已。

某不能奈，开窗大呼，五人欻然而没，惊叹通夕。窃意王君爱者，鹅也；朱公化者，鸡也；奚自名者，鸭也；柳娇，柳也；荷媚，荷也。殆五物为妖乎。自此勿勿［7］不乐，不旬日而俎，三物亦相继以死。

【校注】

［1］指鹅能惊盗。宋苏轼《仇池笔记》卷上：“钱塘人喜杀，日屠百鹅。予自湖上夜归，屠者之门百鹅皆号，声振衢路，若有所诉。鹅能警盗，亦能却蛇，其粪杀蛇。”

［2］狼育：古地名，产异鸡。《太平御览》卷九一八引《南州异物志》曰：“狼育之鸡，特禀异声。”

［3］指宋处宗养长鸣鸡会人言事。《艺文类聚》卷九一引《幽明录》云：“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著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玄致，终日不辍，处宗因此功业大进。”

［4］指鸡有五德。《韩诗外传》称鸡为五德之禽：“头戴冠者，文也；足抟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5］指若木鸡。典出《庄子·达生》：“纪渚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曰：‘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6］卢媚儿：宋代官妓。《遁斋闲览》载：“欧公知颖州，有官妓卢媚儿，姿貌端秀，口中常作芙渠花香。”欧公，指欧阳修。

［7］勿勿：犹忽忽。忧愁的样子。“勿”与“忽”声近而义同。《大戴礼记·曾子制言中》：“故君子无悒悒于贫，无勿勿于贱，无惮惮于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