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裾济渡
邬射杨，姑苏人，与兄读书城南，境宇幽寂。生时独居，一日偶步城头，见一美人姿容绝世，缟衣素裳，逡巡而来。生以为良家女，避之道左。女忽近前作礼曰：“君何避客之深耶？妾迷失路，政欲依君指南。况青冥［1］之下，众所共睹，同行何病？”生不得已，偕焉。
时已将晡，女谓生曰：“妾家辽远，度今势不能抵，君幸谋一暂息处。”生曰：“此去吾馆甚迩，第男女嫌疑不便耳。”女曰：“不染何害？君独不闻柳下惠之事乎？”生遂勉与至馆，煮茗篝灯，接谈半晌。美人袖中出古锦一段，授生曰：“此昔日陆龟蒙［2］所纪古锦裙幅也。妾珍藏久矣，今以赠君，愿求好咏。”生展玩再三，非霞非绮，真六朝旧物。因请曰：“观卿雅韵，必善文辞，愿得先试，仆步后尘。”美人笑允，请韵，限“官”字。美人即拂彩笺赋曰：
一幅香缣秀可餐，昔年也似出齐官。
曾联彩衱交相蒨，不与罗衫共试单。
翡翠帐虚春睡起，郁金汤暖浴初干。
提携转竟幽怀切，付与多情仔细看。
生转玩咀咏，甚嘉其工，当不减班娘、徐淑［3］也。美人请生倍之，限“工”、“三”二字，生即书其后曰：
远分天碧近韶红，疑与丹青罨画同。
贵主羽毛衿异色，番奴冰茧自精工。
春风淡淡香尘凝，新月纤纤宝雾笼。
何似佳人多藻饰，便娟尺幅剪翻鸿。
其二曰：
一段幽思脉脉含，空遗芳草怨宜男。
苏娘［4］解织终成恨，大令［5］工书未可耽。
濯就锦江千缕雪，传将海国八丝蚕。
风流岂是寻常品，欲赋闲情感再三。(https://www.daowen.com)
美人览毕，叹曰：“君吐辞成绮，无负此锦矣。”言渐狎，终不及乱。美人曰：“君疑妾耶？妾非花月之妖，幽魂之魅，有祸于君者。特以夙契情缘，不惜自售耳。”生亦爱其嬧艳，遂偕伉俪焉。
越数日，兄觉其事。美人早已先知，谓生曰：“君伯兄当至，奈何？”生逡巡对曰：“卿宜暂避他舍。”美人曰：“不可，妾见之无妨。”已而兄至，责让其弟。女即亟出，为礼甚恭。兄见其容端媺，反相敬重，随命携回见母。女归奉姑甚谨，姑亦为之动容。向日共嗾以为祟者，至此佥以佳妇目之，内外称为二娘云。
荏苒三载馀，一日，愀然谓生曰：“妾与君本图终老，不意冥数当分，尽在明日。”言毕，呜咽不胜。生闻之，神色沮丧，乃牵其袂，泣曰：“卿称与我有夙缘，奈何弃我去乎？吾唯以死留之。”美人曰：“妾去不可留。第君有难，执锦裾呼妾名，妾当救之。”至期防挽不能，倏然而逝。生如失重宝，昏晕欲绝，举家凄怆不胜。
越明年，兄弟赴秋试，渡长江，风涛大作，舟几覆，仓皇无策。兄急谓生曰：“吾弟忘二娘临别之言乎？”生悟，遂出锦裾，连声呼二娘。俄见江心一彩舟冲波而来，舟有美人端坐，熟视，二娘也，喜不自胜。二娘见生兄弟，遥指曰：“危哉！急过妾舟。”生即与兄携箧过舟，转盼前舟覆矣。生惊愕称谢，因与叙旧，求同诣建康［6］。美人笑曰：“妾能救君，不能从君也。”生因出锦裙欲返之，美人曰：“留此为念。”才抵岸，舟不知所往矣。
生旅邸无聊，题一绝以舒怀云：
昔年曾共咏桃夭，此日相思怨未消。
唯有锦裙堪寄恨，恐弹红泪湿鲛绡［7］。
吟哦不置，因忆临别叮咛，将锦裙藏之。后竟绝往来。人疑为水神云。
【校注】
［1］青冥：天空。
［2］陆龟蒙：陆龟蒙（？～881），字鲁望，别号江湖散人、甫里先生，江苏吴江人。他曾任湖州、苏州刺史幕僚，后隐居松江甫里，有《甫里先生文集》等。
［3］徐淑：生卒年不详，陇西（今属甘肃）人，东汉诗人秦嘉的妻子。据《隋书·经籍志》著录，原有《徐淑集》一卷，已散佚。
［4］苏娘：前秦秦州刺史窦滔妻苏蕙。滔与蕙一度断绝音信，蕙织五彩锦《回文璇玑图》诗赠滔，滔感动，与蕙和好如初。
［5］大令：指王献之（344～386），字子敬，小名官奴，王羲之第七子，东晋琅琊临沂人。因任中书令之职，故世称王大令。
［6］建康：今江苏南京。
［7］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绡。借指薄绢、轻纱。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馀金，以为服，入水不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