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鸾夜怪

紫鸾夜怪

电白有书生魏世业，读书于高凉山寺紫鸾轩中。昔有紫鸑鷟［1］降于其地，故以名轩。生儒雅慈惠人也，一日夜坐，偶观汤义仍先生《放生文序》，感猎翠少年事，异之，掩卷叹息。忽有六七人翩联杂沓而入，约长二尺许，各向生通姓氏。一人行步踽踽，曰：“仆，王景略谈客［2］也。”一人举止僄忽，曰：“仆，虞仲翔吊客［3］也。”一人被褐稍巨，瞻视遑顾曰：“仆，仲能［4］也。”一人身轻音微，腹如垂珠，曰：“仆，黍民［5］也。”一人衣皂，跳掷无恒，遽曰：“仆，痀瘘丈人［6］也。”一人衣白，彬彬有文，曰：“仆，脉望［7］民也。”一人衣青，薄有经纬，曰：“仆，结苇［8］氏也。”言已就席，各争首座，抢攘纷扰不宁，咸欲取质于生。生曰：“诸君请各道本伎，余当定之。”一人曰：“仆本佛子，能诵《阿房》，曾经御览，又缘相须。”生曰：“此附势之徒也。”一人曰：“浓筵丽席，美酝佳肴，惟仆与焉。”生曰：“此口腹之流也。”一人曰：“含宫韵商，锦帐玉肌，仆得亲之。”生笑曰：“此夫佞幸不端，耗人精血者也。”披褐者曰：“凭社据仓，守礼含牙，惟仆为尊。”生笑曰：“此夫窃取无行，掩人不备者也。”唯是衣皂者逡巡言曰：“仆知有所偏，能戒昼，不能戒夜。每为毒枭所困，不能望上。”衣青者亦躬身进曰：“仆殚精竭思，止能隐身，不能隐迹，每为园客所逐，自甘居下。”于是衣白者掀髯笑曰：“若夫咀文章之英，游翰墨之林，三食神仙星使立降，众无如仆。”生曰：“据君所谈，近有儒家风度，宜颛上席。”众遂俯首听命，依次就坐。适童子茶熟，持以供客，一举盏言曰：“今日良宵，况遇善士，宜联句为乐。”众曰：“诺。”请生首唱，生即吟曰：

雅聚乘良夜，银蟾［9］吐焰光。

众即以次继曰：

细分商太宰［10］，赋感宋欧阳。

涉世偏宜子，贪花任宿房。

负山无健力，燃发有清香。

生结曰：

莫问闲相角，明朝各一方。

吟毕，各相顾大笑。遂起环倚生案，见几上《放生文》喜曰：“君文人也，亦戒杀乎？”生曰：“佛律甚严，杀可省，胡可戒也？且有数物，咸在不赦之律。”众惊问何物，生即援笔书《清江引》辞示之曰：

处裈喈肤蚤虱，闹筵点璧青蝇。夜来黠鼠覆书灯，卷叶花虫堪恨。那得香芸辟蠹，也无灵草驱蚊。相逢到此莫逃生，不是吾心太忍。

众览竟，相顾失色，欻忽而遁。生始悟即蚤、虱、蚊、蝇、鼠与蠹鱼、卷叶虫七物为怪也。自后房栊净静，绝无此患焉。(https://www.daowen.com)

【校注】

［1］鸑鷟：音yuèzhuó，凤的别称。《国语·周语上》：“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韦昭注：“三君云：鸑鷟，凤之别名也。”《新编分门古今类事·梦兆门中》：“凤鸟有五色赤文章者，凤也；青者，鸾也；黄者，鹓鶵也；紫者，鸑鷟也。”

［2］王景略谈客：指虱子。典出《晋书·王猛传》：“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剧县（今山东昌乐）人。

［3］虞仲翔吊客：指苍蝇。典出《三国志·吴书·虞翻传》裴松之注引《虞翻别传》：“自恨疏节，骨体不媚，犯上获罪，当长没海隅。生无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虞翻（164～233），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

［4］仲能：指老鼠。晋葛洪《抱朴子·对俗》：“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

［5］黍民：指蚊蚋。晋崔豹《古今注·问答释义》：“牛亨问曰：‘蚁名玄驹者，何也？’答曰：‘河内人并河而见人马数千万，皆如黍麦，游动往来，从旦至暮，家人以火烧之，人皆是蚊蚋，马皆是大蚁，故今人呼蚊蚋曰黍民，名蚁曰玄驹也。”

［6］痀瘘丈人：本指驼背的老人，语出《庄子》。这里指跳蚤。

［7］脉望：一种传说中的书虫。《太平广记》卷四二引《原化记》云：“据《仙经》曰：‘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物，名曰脉望。夜以规映当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还丹，取此水和而服之，即时换骨上升。’因取古书阅之，数处蠹漏，寻义读之，皆神仙字。讽方叹伏。”

［8］结苇：指结草虫。体形圆长，暗黑色，常以叶片、小枝、树皮等为巢。晋崔豹《古今注·鱼虫》：“结草虫，一名结苇，好于草末折屈草叶以为巢窟，处处有之。”

［9］银蟾：指月亮，因传说月中有蟾蜍。

［10］细分商太宰：指商太宰以蚤虱评价子圉事。典出《韩非子·说林》：“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孔子出，子圉入，请问客。太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细者也。吾今见之于君。’子圉恐孔子贵于君也，因谓太宰曰：‘君已见孔子，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也。’太宰因弗复见也。”宋国为商人的后裔，故常称宋为商。太宰，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