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酬答

朱家遇，平原厌次［［］士人也。正德［2］时，读书城东小楼。一夕，忽有美姝从三四女奴，一小苍头，启门而入。生知为怪，适作文，危坐不动。美人问曰：“君诵何书？”生曰：“《周易》。”“所撰何题？”生曰：“元者，善之长也。”美人曰：“可得观乎？”生出示之，中有“善亦长于此矣”之句。美人卒业，谓曰：“通篇大好，第于此二句欠妥，去之更便。”因曰：“君旦日赴文会乎？”曰：“然。”美人曰：“会题是某某，作当如何如何。”生颔之。明早赴会，果如其言，一挥而就，为友人所赏。

暮归，美人复来，曰：“今日文必称心。”生曰：“悉如卿旨。”遂诵之。美人曰：“每题如此，何忧不高第也。”横波转盼，娇艳媚人。生为所动，遂置酒相款。美人敛袂举杯觞生，歌曰：

劝君酒，莫辞频。梧飘正及秋，花开又一春。百岁光阴能几许？人生百岁如逆旅。况复世无百岁人，灯前且把金樽举。生喜甚，遂占《南乡子》词答曰：

银烛吐青烟，翠袖盈盈出绮筵。铅粉不施花样美，婵娟，一捻腰肢柳正眠。歌态转生妍，风弄莺声杂管弦。

一树蒹葭堪倚玉，留连，愿作鸳鸯不羡仙。吟毕，两人情好遂笃。生素宝一紫金三雀钗，至是取为美人插鬓。美人亦出双凤白玉簪一枝酬生。生询美人姓氏，美人曰：“妾邵文仙也。与君有夙缘，故来。君但得好妇足矣，不必问其所自，幸毋相猜。”因授生图记一卷，曰：“好藏之。此君身后事业也。”又指小苍头曰：“此名五童，遣以侍君出入。”自后朝去又至，情浓意洽，约半年许。

一日，生携五童如外家，生与之耳语刺刺不休［3］，而外家人皆无所睹，怪之。群聚诘生，生不能秘，略告以故。众讶曰：“此必魅也。”五童闻之遄归，窃图记而遁。是夜生归，美人知图记为五童所窃，叹曰：“《易》云‘几事不密则害成’，信然。君事自败矣。妾亦缘尽，今当别君，三年后复相会。”生悔恨无及，留之不得。因讯其所归处，美人曰：“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吾有吾庐。”遂泫然泣下，取钗还生曰：“君留此，妾将去无用也。”拊髀吟曰：

落花恋故枝，飞飞复悠悠。

那知江上波，去去无还留。

返郎金雀钗，留侬玉搔头。

相顾肠已断，空馀碧树秋。(https://www.daowen.com)

生惨惕不能仰视，亦吟答曰：

松露滴庭砌，秋蛩鸣凄凄。

美人辞我去，邈盼情依依。

宝月在中天，广照遗清晖。

愿随赤凤凰，相逐彩云飞。

于是前女奴三四欻然拥之而去，生怅怅若狂。三年而生卒。

【校注】

［1］厌次：今山东省惠民县。

［2］正德：明武宗朱厚照（1491～1521）的年号（1506～1521年）。

［3］刺刺不休：形容说话唠叨，没完没了。语本唐韩愈《送殷员外序》：“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刺刺：多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