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僧大言
钱塘有书生，别号玄玄子，为人坦性旷衷，萧放自得，书无不览。一日读《庄子》，怪其鲲运鹏抟之说，疑世间无此巨，以为诞而不可信，遂掩卷长歌。兴犹未尽，旋出凤山门［1］之圣果寺［2］，眺览徘徊，乃作怀古诗云：
古寺荒凉绕薜萝［3］，宋家宫阙暗鸣珂［4］。
武林春老莺花寂，罗刹［5］潮生怒气多。
孤凤尚骞双羽翼，六龙不载半山河。
千秋兴废俱尘土，岩月无声发浩歌。
吟毕，缓步月岩，见有胡僧髡首偏袒［6］，容貌奇古，趺坐盘石上。生知其异，乃进揖曰：“上人何来？”其言如鳖咳，侏离［7］莫辨，细绎方通。其说若曰：“贫僧来自中土，不谓抵尔东国。”生惊讶曰：“上人胡言之谬乎？吾国圣明御宇，疆埸万里，名山大川，五岳四渎，广衍分布，莫可穷极。衣冠文物，济济锵锵，瀛海环其外，雕题绣面［8］，凿齿［9］矬身，不可名数之国，罔不解辫稽颡［10］，称臣恐后，彼所谓支那［11］之地也。尔小戎偏处一隅，反自诧为中土，诋大邦为东国，何不经如此？”老僧闻言，齤然［12］长啸曰：“子胡醯鸡［13］见耶？以子之所习，而知中国之有在矣。不知天包地，地凝于天，中浮于水，以时而四游焉。乌知其程之修也？二国之野，昆仑立其极，万山之宗也。广原之东，山脉绵亘，入子国者五支：一入秦陇，迤为太行；一自岷峨，盘蜀楚；一自五岭，历日南［14］、九真［15］；一自滇南，会为黔泸；一入江南，聚为吴越。而曰五岳者，特左干之支峃也。唯地气之偏于东，故天之气因之，阴阳寒暑不时，治乱否泰相循，人物淳驳，变故杂还，无有穷已。谛吾中土，日月之所会，风雨之所交，山川之所结，元气之所集，无治乱，无暵漂，无夭瘀，无谪妄。君臣敦固，民生老死不相怨仇，奇琛异货，穷祥极瑞，天降地产，不可殚述。昆仑拱龙护，西池伏虎踞，阆风玄圃［16］，天人骈集。水皆西下，左昂右伏，西指蒙记，东抵扶桑，北至玄冥［17］，南通炎徼［18］。罔不奉法，寡肆梗逆，耻用刑杀，威灵潜慑，洞烛八极［19］，俯瞰九幽［20］。前知后验，生不荣，死不哀，男女寿耇者率三四百岁。熙熙俞俞，曾不知疾痛以呻吟也。且翙翙在岗，般般在囿，如同家驯。猰㺄［21］之战，率高四百尺。鹏雏一翼，可敝一郡；昆仑之蛇，绕山三匝。巨鱼出海，背如冈陵，游七日夜，鲜见首尾。蝶翅如帆，兽骨一节，可通车马。巨蚁若象，玄蜂若壶，吞火啖铁，怪禽诡兽，不可名状。吾兼尔土之无，而无吾土之有。化国之日舒以长，古所谓华胥氏之国，非耶。子目小量窄，不知六合八鸿之中有此境界，吾安得不东国尔也？”言毕，披衲振锡［22］而起，倏不知所往。
生嗑然罔测，踽踽而归。因悟《南华》［23］示警，其语皆实际，都非寓言。
【校注】
［1］凤山门：古代杭州城的南大门，因位于凤凰山麓而得名，又名正阳门。
［2］圣果寺：佛寺名，在杭州城南凤凰山上。
［3］薜萝：薜荔和女萝。两者皆野生植物，常攀缘于山野林木或屋壁之上。《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4］鸣珂：显贵者所乘的马以玉为饰，行则作响，故名。
［5］罗刹：指罗刹江。钱塘江的别名，因江中有罗刹石而得名。唐罗隐《钱塘江潮》诗：“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明陶宗仪《辍耕录·浙江潮候》：“浙江一名钱唐江，一名罗刹江。所谓罗刹者，江心有石，即秦望山脚，横截波涛中。商旅船到此，多值风涛所困而倾覆，遂呼云。”
［6］髡首偏袒：髡（kūn）首，光头。偏袒：本指解衣袒露一臂。这里指佛教徒穿袈裟，袒露右肩，以表示恭敬，且便于执持法器。宋道成《释氏要览·礼数》：“偏袒，天竺之仪也。此礼自曹魏世寖至今也。律云，偏露右肩，即肉袒也。律云，一切供养，皆偏袒，示有便于执作也。”
［7］侏离：形容语言怪异，难以理解。《后汉书·南蛮传》：“（盘瓠子女）衣裳班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
［8］雕题绣面：雕题，在额上刺花纹。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一种习俗。《礼记·王制》：“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题，额。绣面，指纹身。(https://www.daowen.com)
［9］凿齿：也称“折齿”、“打牙”。多在青春期对称地敲折、拔除中间或两侧上颌门齿或犬齿，是古代某些民族的一种风俗。
［10］稽颡：音qǐ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仪礼·士丧礼》：“吊者致命，主人哭拜，稽颡成踊。”
［11］支那：古代时外国对中国的称呼。唐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师资之道》：“且如西国名大唐为支那者，直是其名，更无别义。”
［12］齤然：笑而见齿的样子。《淮南子·道应训》：“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宁肯而远至此。’”齤，音quán。
［13］酰鸡：即蠛蠓，一种小虫。古人以为是酒醋上的白霉变成。《列子·天瑞》：“酰鸡生乎酒。”《庄子·田子方》：“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郭象注：“酰鸡者，瓮中之蠛蠓。”后以“瓮里酰鸡”喻见识浅陋的人。酰，音xī。
［14］日南：汉武帝时设立的郡，在今越南中部。
［15］九真：汉武帝时设立的郡，在今越南北部。
［16］玄圃：传说中昆仑山顶的神仙居处，中有奇花异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河水一》：“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三曰层城，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
［17］玄冥：指北方。
［18］炎徼：南方炎热的边区。徼，音jiǎo。
［19］八极：八方极远之地。《庄子·田子方》：“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
［20］九幽：极深暗的地方，指地下。南朝宋谢庄《为朝臣与雍州刺史袁顗书》：“德洞九幽，功贯三曜。”
［21］猰㺄：音yàyǔ，又作“窫窳”，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吃人怪兽，像䝙，虎爪，奔跑迅速。传说是烛龙的儿子。《山海经·海内西经》：“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山海经·北山经》：“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22］振锡：谓僧人持锡出行。锡，锡杖。杖头饰环，拄杖行则振动有声。
［23］《南华》：《南华真经》的省称，即《庄子》的别名，始于唐代。《新唐书·艺文志三》：“天宝元年，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唐会要·杂记》：“天宝元年二月二十二日敕文，追赠庄子南华真人，所著书为《南华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