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大蕈

绿萝大蕈

长兴江氏绿萝园，景物虽幽，夙有光怪。秀士张大雅落魄有胆，独修业其中。张曾与名妓陈艳雪相昵，怪其迁徙无恒。一日灯下赋《临江仙》词以寄意云：

碧潭雁过虚留影，秋来景物依稀。曲虹遥隔画栏西。凤楼人已去，鹊渚梦还迷。独理瑶琴无意绪，瘦黄衰绿萋萋。银灯剔尽玉人非。彩云何处驻？艳雪不停飞。未阁笔，忽闻窗外有绰縩［1］声，政凝听间，见一男子揭绣箔而入，长可三尺许，大头阔背，面如铁色，长耳巨口，乌帻皂袍，员领广袖，手执白羽扇，掀髯笑谓曰：“‘彩云何处驻？艳雪不停飞’，佳句佳句！然雪何以称艳耶？”生举杨用修［2］所云曹子建《洛神赋》以“流风回雪”比美人之飘摇，雪固可言艳也。短人挥扇侧首曰：“未的未的。必如羊孚［3］《雪赞》‘遇象能鲜，即洁成辉’，可谓艳矣。盖彼以虚喻，余以实证；彼言其态，余言其神，合之可见其艳。夫‘艳雪’二字有出乎？”生曰：“出自韦苏州［4］。韦云‘清诗舞艳雪’，又云‘艳雪凌空散’，又云‘如伴流风萦艳雪’，屡言之而不厌其复，盖得其趣也。”短人曰：“今陈姬名艳雪，颜色可相称否？君请再赋之。”生时不聿［5］犹握，心知其为怪，略不怖慑，即取彼羽扇疾书曰：

紫藓阶前香粉碎，红蕤枝上玉花飞。

翩跹蛱蝶知春色，故逐怜香锦袖归。

随以付览。短人接扇，口虽称赏，殊有惨阻之色。未几，即辞去，出门欻忽而失。生亦不在念。

越数日，生偶步园中，见古榆树上有大黑蕈，旁一白木耳，上书生诗，始悚异之。命童子摘去，血溅童子衣裾。自此怪绝，园遂得清宁焉。万历甲寅［6］年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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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繂縩：当为“綷縩”，音cuìcài，象声词，衣服摩擦声。《汉书·外戚传下·孝成班倢仔》：“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绦兮纨素声。”颜师古注：“綷縩，衣声也。”

［2］杨用修：即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今成都市新都区）人。明正德六年（1511）状元，授翰林院修撰。禀性刚直，才华横溢，明朝三大才子（解缙、杨慎、徐渭）之一。

［3］羊孚：字子道，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人。羊祜的后人。桓玄为太尉时，以为记室参军。自幼即负俊才，词采飞扬，曾作《雪赞》诗：“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

［4］韦苏州：即韦应物（737～792），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少时任侠，天宝末，以门荫入宫廷为玄宗侍卫。“安史之乱”后折节读书。因做过苏州刺史、江州刺史，世称“韦苏州”、“韦江州”。

［5］不聿：即不律，笔的别称。《尔雅·释器》：“不律谓之笔。”郭璞注：“蜀人呼笔为不律也，语之变转。”

［6］万历甲寅：公元1614年。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1573～1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