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芳魂

杭州有萧生者，学好古，凡昔人断碑残碣，螺书鸟刻［1］，无不收览。万历庚子春，与客燕饮，因谈及此中，一客曰：“近有人剧地得南齐苏小小［2］墓碑一具，村氓不知珍恤，覆为阴宫祭石。”生欲细讯，适觥觞沓至，遂不及详。

岁馀，蓦忆前事，因念曰：“苏小小碑系六朝名笔，奈何令埋没乎？”然忘其处，并忘其客，大约在紫云洞之左，遂乘兴出访。又为友人拉饮，抵暮从岳忠武祠东步归。时兔月正上，松毵藤狞声萧萧如哨，渐行渐寂。忽睹朱门半启，湘箔低垂，一美人兀坐帘下，侍儿数辈皆殊色。生讶曰：“葫芦中安得有月耶？”酴醾正酣，乃朗吟秦少章［3］《金缕词》。闻美人曰：“香红肃客［4］。”俄有小鬟近前启曰：“娘子有请。”生如梦如痴，信步随至。美人作礼延入中堂，凤蜡辉耀，图史胪列。美人拂绣榻，与生对坐，低唤凤儿点茶。茶毕，美人请曰：“妾近领上帝乐部，欲得《西湖竹枝词》。以君才俊不减刘郎中，幸勿吝教，俾得为妾弦索光也。”生逊谢曰：“昔刘梦得郎中作词数篇，苏子瞻所谓‘奔逸绝尘，不可追者也’。降自胜国，杨廉夫［5］更作《西湖竹枝词》，独臻其妙，一时和者数十家，大要类吴歈［6］。仆才情疏短，恐负雅意，奈何？”美人强之再三，随命秀儿拭几，寒香捧砚，云娘拂笺，浅碧磨墨，轻绡拱笔。生素豪举，一挥八绝云：

西子湖头水殿清，绿杨深处藕花明。

花贪结子心翻苦，藕为多丝反系情。

其二曰：

湘裙锦带几花丛，一度春来一度红。

不似郎踪如断梗，春来春去不相逢。

其三曰：

黄皮塔［7］下草如烟，日日时禽送好音。

忆得双投桥下路，小窗低唱一罗金。

其四曰：

红楼侧畔缲丝娘，芳草堤边驻马郎。

马首有鞭难及腹，壶中无水不成浆。

其五曰：

望湖亭北酒家楼，日日游人醉上头。

向晚海棠花下女，双笼翠褎打眠鸥。

其六曰：

九里松街翠万重，风涛树树吼蛟龙。

人情得似松相守，常结寒盟过几冬。

其七曰：

郎似蓬花轻去乡，妾如兰草闭幽芳。(https://www.daowen.com)

无藕池边难得藕，有霜时节不成霜。［8］

其八曰：

一对昏鸦绕树飞，阿侬寂寞倚柴扉。

看看月子弯弯上，遥认郎舟是也非？

生书毕，侍儿如仙取递美人。美人每讽一篇，辄击节嘉赏曰：“此词用意巧新，似俗而雅，不减杨、刘辈，惠我多矣！”顾命香红等收贮，共习之。生因请美人姓氏，美人微笑低首，歌曰：

珍重萧郎得得来，彩云飞去逐纤埃。

丛林松柏多新长，水面芙蓉半旧开。

骨化西陵还有土，魂游南国竟无台。

相逢莫唱黄金曲，往事重提更可哀。

歌毕，室物侍女，一时而失。

生茫然不知所以，惆怅而归。细味诗语，正次昔日马鹤窗［9］先生西湖唱和之韵，方知美人即小小也。夫小小生自萧齐，迄于今千有馀年，而芳魂尚在，何其异哉！

【校注】

［1］螺书鸟刻：螺书，即蝌蚪书，字体笔画往往头大尾小，形如蝌蚪，是一种古文字体。鸟刻，即鸟虫书，是篆书的变体，字体笔画像虫鸟之形。

［2］苏小小：南朝齐时钱塘名妓。《乐府诗集·杂歌谣辞三·〈苏小小歌〉序》：“《乐府广题》曰：‘苏小小，钱塘名倡也。盖南齐时人。’”

［3］秦少章：即秦觏，字少章，江苏高邮人。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进士。调临安主簿。工诗词，与兄秦观皆有才名。

［4］肃客：迎进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

［5］杨廉夫：即杨维桢（1296～1370），字廉夫，晚号东维子，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人。他曾读书铁崖山，自号铁崖；善吹铁笛，自号铁笛道人，泰定四年（1327）进士，历任县尹、推官、江西儒学提举。元末农民起义时，隐居富春山，张士诚、朱元璋屡召不赴，诗名盛于一时，人称“铁崖体”，有《东维子文集》、《铁崖先生古乐府》等。他创作的《西湖竹枝词》通俗清新，和者纷纷。

［6］吴歈：春秋时吴国的歌。后泛指吴地的歌。《楚辞·招魂》：“吴歈蔡讴，奏大吕些。”

［7］黄皮塔：即雷峰塔，又名黄妃塔、皇妃塔。遗址在浙江杭州西湖南夕照山上。五代吴越王钱俶所建。《咸淳临安志》卷八十二载：“雷峰塔在南山，郡人雷氏居焉。钱氏妃于此建塔，故又名黄妃。俗又曰黄皮塔，以其地尝植黄皮，盖语音之讹耳。”

［8］此诗即明冯廷槐《西湖竹枝词》，其中“时节”，冯诗作“时候”。见《中华竹枝词》，北京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724页。

［9］马鹤窗：即马洪，字浩澜，号鹤窗，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明代正德、嘉靖年间的著名词人，有《花影集》。杨慎《词品》卷六称其“善诗咏，而词调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