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余波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余波

顺便介绍一下,这个故事并未到《阳羡书生》结束,它还继续影响了朝鲜半岛和日本,在那里导出了异形变奏的故事。新罗的《竹筒美女》故事云:

金庾信自西州还京,路有异客先行,头上有非常气。息于树下,庾信亦佯寝。客伺绝行人,探怀间,出一竹筒,拂之,二美女从竹筒出,共坐语。还入筒中,藏怀间,起行。庾信追询之,言语温雅,同行入京。庾信与客携至南山,松下设寝,二美女亦出参。客曰:‘我在西海,娶女于东海,与妻归宁父母。’已而风云冥暗,忽失不见。[30]

故事结构因循痕迹明显:金庾信既是旁观者,又是参与者,约同于许彦;异客是作法之人,约同于书生;邂逅既在路上,休息也在树下;美女出于竹筒,正如出于书生口中,而竹筒又暗示了鹅笼(皆竹制也)。不过不同之处也有不少:异客“头上有非常气”,让读者预作心理准备,不要受其后作法惊吓;作法者不睡觉,旁观者睡觉(假寐);只有一出一入,为单层结构;然一出二女,为此前故事所无;未涉及竹筒与美女的大小比例问题。又有意思暧昧不明者:“南山松下设寝,二美女亦出参”——所“参”为异客一人,还是异客与金庾信二人?其故事主题也不同于既往,应该是男人的白日梦,类所谓“齐人之福”者。类似题材的作品,同时代有崔致远的《双女坟记》(一男二女),后来又有金万重的《九云梦》(一男八女)。

日本的《竹取物语》故事云:(https://www.daowen.com)

从前有一个伐竹的老公公。他常到山中去伐竹,拿来制成竹篮、竹笼等器物,卖给别人,以为生计。他的姓名叫做赞岐造麻吕。有一天,他照例去伐竹,看见有一枝竹,竿子上发光。他觉得奇怪,走近一看,竹筒中有光射出。再走近去仔细看看,原来有一个约三寸长的可爱的小人,住在里头。于是老公公说:“你住在我天天看见的竹子里,当然是我的孩子了。”就把这孩子托在手中,带回家去。老公公把这孩子交给老婆婆抚养。孩子长得非常美丽,可是身体十分细小,只得把她养在篮子里……孩子在养育中一天天长大起来,正像笋变成竹一样,三个月之后,已经变成一个姑娘。于是给她梳髻,给她穿裙子。[31]

这应该是另一类型的故事了,其中只有一个情节与新罗的《竹筒美女》有关,那就是可爱的小人乃出身于竹筒中(后来养在篮子里,也间接与竹有关)。但竹筒中小人的尺寸明确标为“约三寸长”,以便与竹筒的容量相配合,则似乎是以合理化的计算,消解了佛经故事以来的空间幻境;[32]同时,不可思议的是,仅仅三个月她就被养大了,这似乎又背离了合理化的计算。这显然是一种“以时间换空间”的叙事策略,也许对于日本读者来说,时间变形要比空间幻境相对容易接受。[33]这样,从佛经故事到《竹取物语》,[34]经过一再的流传和反复的变异,原先的样子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了,而转化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其间的联系。

后来江户时代小说家井原西鹤(1642—1693)的《金锅留存》(《残るものとて金の锅》)[35],是对《阳羡书生》的“翻案”(模拟)之作。但正如驹田信二同上文[36]所指出的,《金锅留存》只到二吐、二吞就结束了,与《阳羡书生》有“三”与“四”之别。它模拟了中国小说的情节,却忽略了中国小说的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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