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改从易晓而失原书之真
西方校勘学经常援引的一个原则是Lectio difficilior potior,直译为“难的异文更可取”,用顺口一些的话来讲就是“取难不取易”。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抄写者对于自己看不懂的疑难词句,往往会加以改动,将其改为平易通顺的词句。特别是那些乍一看读不通,细一想有其道理的异文,更有可能是作者的原文。
从栾校本《校勘说明》“酌予去留”“少施针线”等措辞不难看出,栾星先生并不是十分矜慎保守的校勘整理者,显然不仅面对异文时舍诘曲而就平易,甚至会率臆改动,以使文本更加好读。因此栾校本在这一方面存在的问题颇多。这里仅举数例,予以说明。
1.王中牵马,与邓祥、德喜儿跟着。只听德喜叫道:“大爷叫王中上车,邓祥替你骑马。上了船,叫王中骑马而回。”于是王中上车,孝移直吩咐了四十多里话。(7—66)[8]
按:“骑马而回”,清抄本作“骑回马去”。乍读之下,“骑回马去”似乎有些拗口,但细加琢磨,却有其特殊的语义,即把马骑回去。言下之意,骑马是一项任务。《歧路灯》第三五回:“绍闻笑着举手道:‘我与你两个看个回奉杯儿。’慧娘笑了笑,推回手去。”(35—327)“推回手去”即把手推回去,可为参证。
2.王中来到,孝移道:“你的话,我明日到路上说。你可打算行李,休遗漏下东西。”王中道:“明日要送到河上,看上了船回来。”(7—66)(https://www.daowen.com)
按:“上了船”,清抄本作“过了船”,是。“过”,过付,转移。“过了船”,着重指行李装了船。清沈曰霖《晋人麈·异闻·捏骨相》:“见油篓微破,惧其溢也,别以他篓过之。”是其例。孝移叮嘱王中休遗漏下东西,王中回答说,明日会亲眼看着装船,如此才接得上话头。
3.班役道:“小的叫张法义,因伺候老爷们上京,都是指日高升,这个张升名子叫着好听些。小的不敢动问,老爷是高迁那一步功名?小的好便宜伺候。”(7—67)
按:“那一步功名”,当据清抄本作“那部功名”。下文是“孝移道:‘是保举贤良方正。’张升道:‘这是礼部的事,将来还要到吏部哩。’”不难看出,班役问的是功名所属之“部”,而不是哪个阶段。
4.文王只知天王命己为西伯,却自己与天王毫无裨补,心中总是不安。(9—98)
按:齐鲁本同栾校本作“裨补”。当从清抄本作“补称”。“补称”,补益,报称。《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八三载宋代沈括奏曰:“臣自惟超冒时久,无一补称,衅累日深。”《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三二载宋代张浚奏曰:“臣以庸陋之才,荷陛下委任,夙夜忧思,不敢少忽,独患智识止此,无以补称。”是其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