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避俗趋雅而失原书之真
文本中的方言俗语,在抄写流传中往往会被更为雅正的词语所替换。汪维辉《唐宋类书好改前代口语——以〈世说新语〉异文为例》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揭示[10]。在《歧路灯》文本传播和整理过程中,无疑也有这种倾向。《歧路灯》中所记录的方言俗语,是我们今天研究近代河南方言史的宝贵资料。尽管这类替换大多并不改变文义,但是对作者原来措辞的校勘复原,对于汉语史研究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文献的流传过程中粗鄙秽亵的情节与表述往往会被删改,方言俗语也往往被替换为雅正的同义词,因此,西方校勘学总结出了另一个校勘原则,“取俗不取雅”。鄙俗的表述和情节,常常更有可能是原文。举例说明。
9.[岳叔滑九皋说]:“我在城里住了十三四天,也知道姐夫在萧墙街教学,因不是有脸面事,没好去瞧瞧侄女、外孙。”(40—377)
按:“外孙”,上图清抄本作“外甥”,应据改。中原地区或称外孙为外甥。例如《歧路灯》第八十七回:“兴官上来与巫外婆磕头,巴氏道:‘外甥长成好样范儿,外边人人夸你是举人进士。’”(87—826)第九十三回:“过了一日,巴氏来望女儿外甥,巫氏加意款待。”(93—870)巫氏翠姐是主人公谭绍闻的继室妻子,巴氏是巫翠姐的生母,兴官是巫氏生的儿子,书中叙事,巴氏以“外甥”指称外孙。
10.却说十四日,王春宇自汉口回来,来看姐姐、外甥。带了些游商于外各处土产东西,自姐姐、外甥、甥媳、外孙,莫不各有送的人情,逐个有问。(99—926)
按:“外孙”,当据清抄本作“甥孙”。王春宇是谭绍闻的母舅,其所谓姐姐指绍闻母亲王氏,外甥指绍闻,甥媳指巫翠姐,甥孙指兴官等。甥孙乃姊妹之孙。
11.惟有杜氏,并不知老两口子,秘地做了这杀人冤仇之事。总缘杏花儿生的丑蠢,也就毫不防范。况且本自独宠专房,因此诸事俱不小心。(67—639)
按:“本自”,似是而非。清抄本、齐鲁本作“本身”,当据以改正。“本身”,自身,自己。《歧路灯》用例颇夥,如第三回:“我明日就送他的本身衣裳来。”(3—29)第七十一回:“日日只向盛宅想讨本身二百两银子,以作目前排遣之用。”(71—677)第九十回:“单说绍闻观风回来,细想本日道台所出题目,像为本身父子而设。”(90—847)
12.原来孝移待客规矩,是泛爱的朋友,都在前厅里款待;心上密友,学内厢房款待。(4—35)
按:两处“款待”,清抄本皆作“管待”;“心上密友”前,清抄本有“是”字。当从清抄本改为“管待”,增“是”字。“管待”,款待。《儒林外史》第七回:“荀家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歧路灯》用例极多,这里只举两例,如第四回:“珍错相兼,水陆并陈。从人皆有管待。”(4—44)第十四回:“原来谭孝移灵柩,占了正厅,管待宾客,只在二门里东厢房里。”(14—151)句中“是”乃概括之词,相当于“凡是”,故“心上密友”前的“是”字不可省。《红楼梦》第八十回:“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是其例。
13.嵩淑道:“门生的《五经》,还是初年读过。舍弟的《五经》,是今年六、七月读的。”(7—79)
按:“初年”似通而不通,应据清抄本作“幼年”。从明清之际到现在,“幼年”一词所指的时段缩小了很多。现代汉语中的“幼年”与“少年”“青年”形成一个序列,“幼年”是十岁以下。明清之际“幼年”的所指范围要宽泛得多,不仅包括“少年”,甚至还包括“青年”的早期。《歧路灯》清抄本第四十六回,县令程公因张绳祖、王紫泥两个劣秀才引诱谭绍闻嫖赌,斥责道:“你们不行正务,专一哄人家幼年后生作此不法之事,若不详革衣顶,按律治罪,何以惩众?”彼时谭绍闻已为人父,仍称“幼年”。第一百回,谭绍闻谈及舅家做生意致富,说:“舅与妗子,幼年不是富厚日子,到如今生意发财,与表兄买了两所市房,五顷多地,菜园一个,又有孙子孙女。”(100—932)所谓“幼年”,也是指年轻时。
14.斟酒斟的猛了,烫着手,几乎把盏盘摔在地下。(9—96)
按:齐鲁本同栾校本作“烫”,清抄本作“烧”。此处必是“烧”字。本书用词,“烫”与“烧”判然有别。“烫”,用热水加热使烫。《歧路灯》有“烫莲粉”,“烫甜水鸡蛋儿”,“烫酒”。前两者是用滚开的水将生的莲粉或鸡蛋烫熟,后者是用热水将酒烫热。第九回:“孝移起来,坐到椅子上如呆。德喜取茶,不吃。烫了一碗莲粉,吃了几匙儿放下。”(9—100)第十回:“忽一日,孝移不吃夜间晚酌,蒙头而睡,说是胸膈作酸。德喜儿泡莲粉,不吃;问说烫甜水鸡蛋儿,也摇手不用。”(10—112)第十回:“孝移直觉得喜从天降,还疑是梦由心生。遂吩咐烫酒。邓祥早已安排停当,摆酒上来。”(10—102)“烧”,用热水烫伤。《歧路灯》第三十二回:“绍闻先要茶吃。冰梅将兴官儿送与慧娘,掇上三盏茶来,递与母亲一杯,递与夫主一杯,又递与孔慧娘一杯。孔慧娘道:‘茶热,怕兴官儿烧着,不吃罢。’”(32—295)第四十八回:“夏逢若早走向女人一边,叫了一声:‘娘,带个手巾不曾?谭绍闻贤弟热茶烧手,把衣服湿了。’”(48—450)(https://www.daowen.com)
15.那丹徒至亲的一二位京官,彼此答拜、请酒的话,亦不必言。(7—76)
按:“至亲”,当从清抄本作“关亲”。清胡文英《吴下方言考》卷四:“关亲,犹言痛痒相关之亲也,今吴中凡有丝萝皆曰关亲。”
16.这钱书办取出个旧文袋来,倾出茶叶,泡了三盖碗懒茶,送与二位,自己取一碗奉陪。说道:“前日少敬。”阎楷道:“不敢。”钱书办道:“昨日的话,我还知道不清白,烦仔细说一说。”(5—53)
按:“昨日”,应从清抄本作“前日”。此处“前日”义同昨日。《儒林外史》第二十回:“次晚,遣一个老成管家来到书房向匡超人说道:‘家老爷拜上匡爷。因昨日谈及匡爷还不曾恭喜取过夫人,家老爷有一外甥女……’匡超人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思量要回他已经娶过的,前日却说过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碍。”亦其例。
17.至邯郸县黄梁梦祠,孝移说:“昨年在京做梦,曾到此处,遇见一个官儿,请我做参谋。”(10—117)
按:“昨年”,当从清抄本作“前年”。清黄宗羲《〈明夷待访录〉题辞》:“前年壬寅夏,条具为治大法,未卒数章,遇火而止。癸卯,梨洲老人识。”文中“前年”即指去年。《歧路灯》“前年”“去年”“昨年”并见错出,往往无别。如第三十一回载夏逢若道:“小的与谭绍闻是朋友。前年小的往谭宅去,碰上这茅家去拜这谭绍闻,第二天小的同谭绍闻回拜去。”(31—289)从叙事上看,茅拔茹之去而复返,其间只经过一个寒暑,因而所谓“前年”云云,实际上指的是去年。
18.为人端方耿直,学问醇正。下了几次乡试,屡蒙房荐,偏为限额所遗。(1—2)
按:“乡试”应据清抄本改为“乡场”,“限额”应据清抄本改为“额限”。
明清之际,参加科举考试可称“下场”或“下…场”,如:《歧路灯》第一回:“我素日常有此心,要上丹徒,一者丁忧两次,还有下场事体,二者也愁水旱路程。”(1—6)第七回:“我也有个抄本儿,及下场时,四道经题,俱抄写别人稿儿。出场时,连题也就忘了。”(7—78、79)第七回:“因查这科《五经》下场的,有贵昆仲,及娄年兄等五人,所以请来一问。”(7—79)也可称“应试”或“应…试”,如:《歧路灯》第七回:“谭孝移是今春上京,娄潜斋是今冬上京,两家公子将来又以《五经》应童子试,可谓桥梓并秀。”(7—80)第六十一回:“自幼原有三分浮薄聪明,也曾应过祥符童试,争乃心下不通,因曳白屡落孙山。”(61—565)第八十五回:“央这老人家看课,好应考试。”(85—812)第九十六回:“一面料理家务,得空就读书。三年一应乡试,中了上京,不中还照常照料家事。”(96—903、904)错合成“下…试”,不妥。
“额限”,规定数量的限制。“限额”,规定的数额。“额限”重心在“限”,语义较为抽象。“限额”重心在“额”,语义较为具体。“为额限所遗”,意思是因名额限制,未获录取。“额限”见于清代文献,如袁枚《续新齐谐·打破鬼例》:“汝误矣。廪有粮,官有俸,皆国家钱粮,不可虚糜,故有额限,不得不然。”“限额”,《汉语大词典》首见例是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一:“我们第一个五年计划,限额以上的建设项目,一部分是苏联帮助我们设计的,大部分是我们自己设计的。”
19.盛爷性子你们是知道的,必是刻下要唱堂戏,你们只管挨迟,他在家下就要跳的。(80—773)
按:“只管”,清抄本及齐鲁本俱作“只是”,当据改。“只是”,一直,一味。《歧路灯》用例极多:如第十二回:“端福只是抓住棺材,上下跳着叫唤。”(12—134)第十三回:“这妮子他大,只是死缠,叫我把这丫头领出来,寻个正经投向。”(13—141)第十六回:“隆吉恐怕希侨太露轻薄,只是怂恿下棋。绍闻也说不吃酒,要回去。”(16—168)第十七回:“王氏道:‘没本事吃,你少吃一盅儿该怎的?’绍闻道:‘他们只是胡闹哩。’”(17—182)
20.即着女驿丞投启订期,速回驿伺候;若是有慢,即行枭首为令。(10—109)
按:“速回驿”,应从清抄本作“星速回驿”。“星速”,速如流星,形容急速。《南齐书·萧遥光传》:“遥光当据东府号令,使遥欣便星速急下。”《儒林外史》第八回:“王太守接了羽檄文书,星速赴南赣到任。”皆其例。《歧路灯》第一〇四回:“忽一日有个省城信息,说皇上命山东巡抚、都御史王忬提督浙江军务,星速到任。”亦可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