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3年10月29日,星期三
(艺术的生命在于表现个别和特殊)
今晚掌灯时分我去见歌德,发现他正兴致勃勃,两只眼睛在灯光的反射中炯炯有神,整个人都显得活泼、健壮而又年轻。
他立刻开始谈我昨天寄给他看的诗,同时领着我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现在我明白啦,”他开口道,“你为什么会在耶那对我讲,你想写一首描写一年四季的诗。现在我劝你动笔,并且以冬季开篇。对于自然事物和现象,看来你具有特殊的敏感和眼光。”
“对你的诗我只想再说两句。你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有所突破的转折点,必须进入艺术真正高、难的境界,也就是必须能够把握个别特定的事物。你必须奋力从观念中挣扎出来,你有天赋,功底也非常好,现在就必须突破。前几天你去了提弗特郊外[27],我要你再去,并把这作为你的任务。你也许还可以去观察提弗特三四次,直至看出它本质的方面,并搜集好所需的全部母题(Motiv)。别惧怕艰苦,好好研究一切并将它们表现出来,题目本身值得你这样做。我自己早该做这样的尝试,只是我力不从心,经历了那些身边的重大事变,并且深深地卷进去了,以至许许多多的细节时刻萦绕涌动在我的心中。你呢,却是个外来者,过去的事听主人家讲讲得了,自己可以只看眼前的、突出的和重大的。”
我答应试一试,尽管我不能不承认,这对我是一个很高的要求,很难达到的要求。
“这我清楚,”歌德说,“难是难了,可是艺术真正的生命,也正在于把握和表现个别特殊的事物。(https://www.daowen.com)
“还有呢,如果我们只限于表现一般,那么谁都可以来模仿,可个别特殊的东西却没人能模仿。为什么?因为其他人没有同样的经历体验。
“也不用担心具体特殊的东西引不起共鸣。任何个性,不管它多特别,任何事物,从石头到人,都具有共性。须知一切都会有重复,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只出现一次的东西。
“到了表现个别特殊的阶段,”歌德接着说,“所谓的布局(Komposition)也就开始了。”
这话我没马上明白,但却忍住了没有提问。我想也许他是指观念与现实的艺术融合,是指外界事物与我们内心感受的结合吧。不过他也可能指别的什么。歌德拾起话头:“还有,你写成了每一首诗,都要在后面注上日期。”我不解地望着他,想知道这为什么如此重要。他于是补充道:“如此一来它便同时可以当你的日记。这并非无足道的小事啊。我多年坚持这样做,知道多么有意义。”
说话间,剧场开演的时间快到了,我于是离开歌德。“你这就动身去芬兰喽!”他提高嗓音,冲着我后背开玩笑道。原来要上演的剧名叫《芬兰的约翰》,作者为魏森图恩夫人[28]。
剧情不乏动人之处,然而失之于滥情,处处可见作者的用意,给人的整个印象不佳。不过最后一幕我又非常喜欢,也算过得去了。
由于这部戏,我写了以下的感想。剧作家塑造的哪怕平平庸庸的人物,通过演出也会增加色彩,因为演员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赋予角色生命,就必然给予他们某种个性。相反,一位大作家塑造得极为出色的人物,他们本身全都个性鲜明,通过演出就必然遭受损失,因为演员通常不能绝对地适应角色,只有极少数情况下能够充分地否定自己的个性。如果演员的个性不正好跟角色吻合,或者不具备完全克制自身本性的才能,那就会出现混杂调和,人物于是失去了纯粹的个性。由此可见,一位真正的大师的剧作,在舞台上通常让人看见的只有个别角色是原滋原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