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冈元凤与《毛诗品物图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2节 冈元凤与《毛诗品物图考》

《毛诗品物图考》七卷,冈元凤撰,橘国雄画,日本天明五年(1785)春刊行于京都。其撰者冈元凤(日本元文二年至天明六年十二月十八日,1737—1787.2.5)是江户中期大阪出身的儒者、汉诗人和儒医,字公翼,通称元达,号鲁庵、慈庵、白州、淡斋。少年时代即嗜读汉籍,被视为神童。长大后从医,同时善作诗文,是以片山北海为代表的诗文结社混沌社的中心成员之一。由于职业的关系,他喜欢钻研物产之学,在庭院中开辟小圃,杂植药草。除本书之外,还撰有考证《楚辞·离骚》中动植物的《离骚名物考》、《刀圭余录》六卷、汉诗集《香橙窝集》等著作。

冈元凤在《毛诗品物图考》自序中谈到他撰著该书的目的时云:“余便纂斯编以便幼学,固欲一览易晓,不要末说相轧。”也就是说,此书是为幼学启蒙编辑,希望能通过视觉效应做到直观易懂,不罗列互相矛盾的枝节琐屑之说。不过,本书绝非通常坊刻启蒙书常见的粗制滥造之物,而是经过认真细致的考证编辑绘制的。书中不仅简明扼要地叙述了撰者对《诗经》中出现的动植物与中、日两国自然界实际存在的动植物进行比定和观察考证后得出的见解,而且图像描绘也精确有趣,十分讲究。

关于冈元凤编纂本书的态度,与冈氏同时代的儒学家柴野邦彦(号栗山,日本元文元年至文化四年十二月一日,1736—1807.12.29)在序中云:

公翼业医,其于本草固极精极博。如于此图乃绪余,左右逢原者,犹尚考核不苟,皆照真写生。至于郊畿不常有,若白山之乌,常陆之驴,必征之其州人。遐陬绝境,虽远不遗。是以其书成,不独其形色逼真,其香臭艳净、狠驯猛顺之情,郁然可挹,指示儿童,亦能一目即了。

序文赞扬著者虽然对医学、本草学具有极为丰富的知识,但是在编撰此书时仍然进行了非常认真的考证,所录图像力求照实物绘制,在近郊找不到的品种,一定向其产地的人请教。因此,该书的插图不仅形色逼真,而且连气味、“性格”似乎都能传达出来,即使儿童也一看就懂。柴野邦彦是曾经为德岛藩及幕府服务的学者,后来成为汤岛圣堂的最高负责人,是被称为宽政三博士之一的重要儒者。序文中提到他自己也曾设想将经书中的动植物与自然界中的实物加以对照,进行比较研究。正是因为有这种共同认识,所以他能够比较准确地把握《毛诗品物图考》所代表的冈元凤的学问特征。柴野邦彦后来曾奉老中松平定信之命,与另外几位学者一起编纂集录古代文物图像的名著《集古十集》,虽然该图录不涉及自然界中的动植物,但是在根据实物进行考证的实证性研究方法这一点上,与冈元凤有相通之处。《毛诗品物图考》除柴野邦彦的序文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德岛藩的学者、朱子学者那波师曾的序文和木孔恭即著名的文人画家、本草学者木村蒹葭堂(日本元文元年至享和二年一月二十五日,1736.12.29—1802.2.27)的跋文,二人也均对本书内容给予很高评价,并显示出他们对这种实证性学问(木村称之为“多识之学”)的共鸣。实际上木村蒹葭堂自己也对《诗经》名物抱有浓厚兴趣,早稻田大学中央图书馆藏有他亲笔抄录的《诗经小戎图考》,即专门考证《诗经·秦风·小戎俴收》所见战车、戎服制度的著作,由此可见他对这类研究的关注(图9-3)[9]。

图示

图9-3 木村蒹葭堂亲笔抄录的《诗经小戎图考》卷首及《小戎图》

《毛诗品物图考》全书分为草、木、鸟、兽、虫、鱼六部,除《毛传》、《郑笺》、朱熹《诗集传》等经学注释外,还参考了子、史部文献,特别是撰者最擅长的医学、本草学方面的文献资料和实际经验,对《诗经》中出现的植物、动物等进行简明考证和解说,在切实的考证和广泛调查基础上一一绘制图像,并注出相关日本名称,既记述前人基本解释,也不乏著者自己的观点。在版面构成方面,每一种动植物使用一版中的半叶,框廓内在上方或右侧配以简短考证和解说,余下较大空间安排图像,使图像处于叶面的中心位置。全书二百余幅图,其尺寸远远超过徐鼎《毛诗名物图说》及渊在宽《陆氏草木鸟兽虫鱼疏图解》,版面设计和图像绘制趣味方面均显示出与在此之前以考证解说为主要内容的《诗经》名物考证著作的明显差异。关于其解说与图像内容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特征:

(1)如前引冈元凤序文所述,该书说明文字简洁,很少有繁杂的引文和琐屑的考证。传统的《诗经》阐释认为诗句中出现的动植物具有象征性意义,因此在注释时非常重视对其象征性寓意及道德意义的解释,但此书则很少有这种对动植物寓意的阐释。

(2)将文献记载与日常生活和自然观察的经验相结合,不盲目信从文献记载。例如卷一“七月食瓜”项云:“瓜,甜瓜也。《说约》(笔者按:指明顾梦麟《四书说约》)云:‘六经言瓜,如削瓜、树瓜之类,其说颇重,不知何等。’(中略)顾氏此言,似不谙瓜者。因思《群芳谱》诸书‘西瓜谓瓜’,明人不盛食瓜耶?”(p.24b),此处谓“七月食瓜”之“瓜”即是甜瓜,对明人顾梦麟《四书说约》等书过于拘泥“削瓜”“树瓜”等六经中的文辞,反而忘记了日常生活经验的解说进行了批评。

(3)对《诗经》中动植物的“和名”即日本名、日本产地及日本产的特征等也加以说明,其解释对日本读者来说浅显易懂。例如卷一草部“参差荇菜”项云:“按此方荇叶圆而稍羡,又不若莼之尖也。彼中书多言莼似荇而圆,盖土产之异也。”(图9-4)又如卷一草部“言刈其蒌”项云“蒌蒿,和谓之沼蒿,又名伊吹艾,江州伊吹山多生”等,都是这样的例子。

(4)吸收西方博物学知识,特别挑选日本没有或者对日本人来说稀奇罕见的珍禽奇兽加以说明。例如卷五解释绵羊和獐云:“羊生海岛者为绵羊,剪毛做毡,此云索异那哥埋(サイノコマ)。”(p.2b)“稻氏云:‘此方无獐,水藩尝致自朝鲜,放之于野,是以常山有獐焉。’”(p.3a)这些均为非日本产动物的知识。卷五“象之揥也”云:“中国无象,出交广及西域。吾国享保中广南献象,记传至今。”(p.6a,图9-5)这里所记的广南献象,是指享保十三年(1728)清商郑大威将两头大象从越南运到长崎之事。当时一头象病死,另一头由陆路走到江户,经过京都时还被安排觐见天皇。沿途参观者无数,成为轰动一时的特大新闻,是反映了江户锁国时代日本人对外来事物的强烈好奇心的典型事件。此外,卷七“鼍鼓逢逢”项引用平贺源内撰《物类品骘》云:“鼍龙蛮产迦阿异埋模,形如守宫蛤蚧。(中略)在咬图示吧暹罗洋中,害人。”图像也模仿《物类品骘》卷五《产物图绘》中刊载的《蛮产鼍龙》《蛮产蛤蚧》等插图,绘制了放置在西洋玻璃瓶中用药液保存的鳄鱼图(图9-6、图9-7)。在西洋玻璃瓶中用药液浸泡的标本图是这一时期很受读者欢迎的图像,兰学家森岛中良(1754—1810)的著作《红毛杂话》卷一也收载一幅浸泡在药液中的“ダラーカ之图”(意为“龙之图”),并解释说“ダラーカ”是“龙之蛮名”(图9-8)。

图示

图9-4 卷一“参差荇菜”

图示

图9-5 卷五“象之揥也”

图示(https://www.daowen.com)

图9-6 卷七“鼍鼓逢逢”

图示

图9-7 《物类品骘》卷五《产物图绘》

图示

图9-8 森岛中良《红毛杂话》卷一

此外,《毛诗品物图考》还收录了龙、凤凰等自然界并不存在的想象中的动物。关于这些没有现实根据的图像,另一位研究《诗经》名物的日本学者茅原定(茅原虚斋)在其《诗经名物集成·例》中曾经批判道:“麟凤龟龙驺虞之属,皆应于圣人出世者,神灵而不可见,但依汉人言形状图而出之,岂为确的乎?”

(5)虽然《毛诗品物图考》的作者自称其插图是“照真写真”,但是在选题和画面构图等方面都受到传统绘画题材的影响,画面中动植物的背景及画面构图等都和西方博物学动植物图谱的画法完全不同。例如,植物大多画在山川、溪流等背景之中,或者用传统绘画中折枝的画法,只选取植物的一枝(图9-9)。虽然比传统文人画更加写实,但是与西方博物学植物图谱中将根干、枝叶、花果绘于同一画面或配以剖面图等画法完全不同,并不能完全反映植物全貌。动物图也几乎都绘有自然背景,有些构图显然结合了《诗经》的意境,也与西方动物图谱大不相同(图9-10)。

图示

图9-9 卷一“葛之覃兮”“采采卷耳”

图示

图9-10 卷六“蜉蝣之羽”“五月鸣蜩 如蜩如螗”

(6)从画法来看,书中插图大多为线描,构图简练,线条柔和,画面栩栩如生,富有幽默感,显示出画家在力求准确描绘动植物形状、姿态的同时,有意识地将插图画得生动活泼,富有趣味(图9-11、图9-12)。

图示

图9-11 卷五“有兔爰爰”

图示

图9-12 卷五“羊牛下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