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民相维”的政治体制

“天下为公”的王道理念，为郭嵩焘接纳西方国家“公其政于臣民”的民主制度提供了一定的思想基础。

应该说，郭嵩焘在出使英国之前早就意识到西洋立国之本在于政治教化。通过出使期间对英国议会制的实地考察，他进一步认识到西方国势强盛背后的制度原因：

推原其立国本末，所以持久而国势益张者，则在巴力门议政院有维持国是之义；设买阿尔治民，有顺从民意之情。二者相持，是以君与民交相维系，迭盛迭衰，而立国千余年终以不敝，人才学问相承以起，而皆有以自效，此其立国之本也。而巴力门君民争政，互相残杀，数百年久而后定，买阿尔独相安无事，亦可知为君者之欲易逞而难戢，而小民之情难拂而易安也。中国秦汉以来二千余年适得其反。能辨此者鲜矣。^[18]

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分析这一段话：(https://www.daowen.com)

第一，郭嵩焘首次明确提及了君民相维（“君与民交相维系”）的政治体制。此前，他也曾提出了“官民有维系之心，而后可用以消除乱本”^[19]的政治见解。此后，郭嵩焘又认识到西方国家经济制度的合法性基础，就在于“其国家与其人民交相维系，并心一力，以利为程”^[20]。可见，他一贯重视政治体制内部各个要素之间相互维系的作用和功能。

第二，郭嵩焘认识到政治体制的极端重要性及其妥协性特征。政治体制事关立国之本。具体而言，国势的强盛，人才的充足，学问的实用，都跟国家的政治体制息息相关。君民相维是“二者相持”的斗争和妥协的结果。为人君者，其欲“易逞而难戢”；万众小民，其情“难拂而易安”；君民相维的政治体制正是顺应“难拂”的民愿之情，去限制居于权势高位的人君的“难戢”之欲，以使君权和民权相互制约的一种制度设计。

第三，郭嵩焘是从中西政治比较的视野中获得这一洞见的。郭嵩焘长期研读儒家经典，考究历史典籍，所以，他能通过实地考察英国议会制的亲身经历，洞穿历史，认识到西方君民相维的政治体制是“数百年久而后定”的历史产物。同时，郭嵩焘以西方民主政体为参照，指出“中国秦汉以来二千余年适得其反”，既指出了中国自秦汉以来两千多年一直遵行并日益强化的“尊君卑臣”政治体制的弊端，又揭示了中国政治制度改革的方向。在晚清社会，这种认识是一种超越时人的政治洞见。

值得指出的是，郭嵩焘也认识到政治体制与社会教化互为因果的联动机制，“公其政于臣民”的西方政治体制是长期酝酿、积久成习的结果，这种政治体制又进一步推动“民人周旋，一从其实”的社会风俗、　“禁欺去伪”的法制建设、“践履一归诚实”的学校章程。^[21]一个良好的社会必是政治、法制、教育、风俗相因相生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