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具象的形态而爱好其复杂多样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节 就具象的形态而爱好其复杂多样性

一、艺术空想的具象的性格

中国人重视个别性,其表象的内容,是具象的倾向,所以自然成为就具象的形态而爱好其复杂多样性。尤其因站在信赖且执著于感觉的特殊性之立场,故较之把握事物的合于法则的统一,毋宁是对不统摄于法则的多样性的方向,要敏感得多。在感觉的范围内,世上的事象,是千差万别的。因之,在信赖知觉表象,重视个别性的中国民族,当然对事物之多样性非常敏感。对于规制多样事象的法则之普遍妥当性,则不与考虑。

这种思维方法之特征,影响于中国人的艺术的形成力量。中国人的艺术的空想力,有一定的界限。仅仅注视直接感受得到,尤其是由视觉作用所能把握的、具体的能经验到的东西,这种思维态度会使人的想象力趋于贫弱。因之,在中国伴随着具体性现实性的小说或戏曲类虽大为发达,但没有成立伟大的叙事诗,此与印度之有世界最大的叙事诗《摩诃婆罗多》(Māhabhārata)及伟大英雄诗(Rāmāyana)而缺乏小说者正相反。唐宋时代固然产生了极优秀的诗,然作为诗中材料的各种观念,大抵是具象的;在空间上、时间上都未曾忽视自然规定。虽亦有像晚唐诗人李长吉般发挥异常的想象力者,然成为其诗中材料的各个观念,却不是那样富于想象的。印度人以巨大的数量,驰横溢之空想;而中国人则就具象的形态,爱好复杂多样性。在复杂多样性上发挥其想象。

或者会发生如下的疑问。中国人之艺术天性,有一种夸张癖。例如:“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李白)这岂不是抹煞自然规定的表现吗?然而,仔细地想,这也不一定是想象的。对此,日人户崎允明曾解释说:“三千丈,犹如数千丈,是即无量之谓。如弟子三千、宫女三千、路三千皆同。欲言愁思之长,而无以尽,故曰三千。”所以“白发”的概念,“三千”的概念,作为人的具象的表象内容,都是可能的。唯将“白发”与“三千丈”连结起来,是不顾自然的规定而已。这和很随便地使用几亿、几千亿、恒河沙数等,竭尽人的具象的表现能力的莫大数字;与随便表象自然界所不可能存在之概念的印度人,在思维方法上,正是根本的区别。

二、爱好修饰的文章

汉语的文章,正如上述,是就具象的形态而爱好其复杂多样性的这一特性而展开的。

汉语具备有极整齐的韵律、格调、节奏等的律动形式,而将语言投入于感觉之中。文章的文字,多以四字七字为对;为整备此一形式,牺牲意味致使文章暧昧,亦在所不惜。六朝骈体文之起源,正在于此。还有,在谐音(euphony)的目标下,文章艺术化了。而且中国的文章,不用普遍的抽象的概念,只驱使有来历的典故熟语,极富于优雅的情味。

此种思维方法之特征,自然使佛教变貌。直接连接于在印度成立之各哲学体系的中国佛教诸派,个个都是抽象的思辨的,但纯中国佛教的禅宗,则显著是文艺的。禅宗文艺的性格,在其附于各话则(公案)的颂古(韵文)中,特为显著。例如对于“俱胝竖指”的话则,无门附以颂古曰,“俱胝钝置老天龙,利刃单提勘小童。巨灵抬手无多子,分破华山千万重”。这里只罗列诉之于视觉的具体的人物或形象,试图营造象征的某种宗教的形而上学的气氛。一点也不要抽象的言说。

就具象的形态而爱好复杂多样性的倾向,在文章上,就向一味排列许多具象的言辞,想经由感觉的表象之罗列以魅惑人的方向去努力。纵其所欲说的意味很单纯,却绕以复杂的夤缘,崇尚繁复语文的交错。就此成立了中国人的修辞癖。

中国人自身也承认这种精神的特性。释道安承认中国人在爱好修饰文章的这一点上,与印度语的文章,有本质上的区别。他说:“梵经尚质,秦人好文。传可众心,非文不合。”[113]古印度语中,有称为“卡非雅”之美丽文体者,但不用于佛教经典之中。汉译佛典因希望能适合于中国人的精神嗜好,故也大力着眼于文章之美的效果,释道安认此为汉译佛经缺点之一。

据圭峰宗密的看法,禅宗传至中国,所以采“不立文字”的态度,是为了纠正这种恶习。他说:“但以此方,迷心执文,以名为体。故达摩善巧,拣文传心;标举其名(心是名),默示其体(知是心),喻以壁观,令绝诸缘。”[114]然而后世禅宗,爱好禅的表现,完全化为文字的宗教,这是人所共知的。

以孔子为宗的“儒教”,正是嗜好这种文章的“文人之教”。[115]“所谓儒教者,不外是有一定文学教养的现世的、合理主义的、挟持支配阶级的身份伦理。”[116]这种文人,是知识人、读书人,同时也是道义之承担者、指导者。中国历代王朝的官僚,都是从此类文人中选出的。一般民众,虽无读书的余裕,然其生活之基本态度,仍在于学文好文。“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尝著文章自娱。”(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这便是中国文人的理想。

三、中国佛教徒之训诂癖与文章爱好

中国的智识分子兼支配阶级的,都是上述意味的文人。与此相对应,所以中国的佛教,就其知识的侧面而言,是文人的宗教。即是,对应于中国文化全体有重视文献的性格,所以中国的佛教,是“文献的宗教”。[117]中国佛教的宗派很多区别,但并不像日本那样是政治的社会的区别,而是基于学问上的区别。与其说是宗派,不如说是学派较妥当。直接遵奉在印度成立之各教体系的宗派有毗昙宗、俱舍宗、三论宗、四论宗、地论宗、法相宗等,皆直接承袭印度的教义学说。相对的,各依据某部经典、各在中国组织之教说体系有律宗、涅槃宗、净土宗、禅宗、天台宗、华严宗、真言宗等。之后律宗包括四分律宗、十诵律宗及僧祗律宗;禅宗则分为五家七宗。所以分化成多数宗派,主要乃视其所重视经论而定,在实践的范围内,并不那样纷歧。尤其是宋代以后,实践方面,是禅与念佛之综合。所以大概地说,在学问方面是多,在实践方面是一。(https://www.daowen.com)

有文人性格的中国佛教,是如何追求文章的呢?如前所指,他们是爱好具象性之复杂多样性的“文”。试就下面所举意味深长的例子,以检讨其好文之迹。

例如嘉禅大师吉藏所著《胜鬘宝窟》是有名的解释《胜鬘经》的事。正如他自己所说:“玩味既重,钻燧累年,摭拾古今,搜检经论,撰其文玄,勒为三轴。”引用多数经论,一字一句,详加注释,努力于博引旁证,使读者压倒昏迷。至于《胜鬘经》本身的意义是甚么,却茫无所得。所以日本的普寂批评说“判释精致”,“其事义文释甚详,宜以之扩大创学的知识,无有较《宝窟》为更精者”。但不是使人理解原经的意趣的东西。然而学者多加以珍视。“盖乃由于佛学转入于名相之窝,不顾理趣之如何,岂不可慨。”[118]这点与日本圣德太子的《胜鬘经义疏》简洁而深得要领者正相反。

还有,在小乘佛教教义纲要书的《俱舍论》的诸注释书中,最有权威者为普光之《俱舍论记》;这相传是他把玄奘所直接口述的西印度之说一切有部学者的解释,全部记下来的。其解释虽得正鹄,但因过于尊重传承,除将说一切有部的最大注释书《婆沙论》中的各种异说,都网罗在内不消说,连旧译及《顺正理论》的异说,亦都网罗并列,缺少简明的决断。

中国许多《法华经》的注译书,也都有这种倾向。特别是慈恩大师窥基的《法华玄赞》,其装饰字句之多,使人惊倒。初唐文献,大概虽都字句难解;然而像《玄赞》这样叮咛恳切,作不必要之说明的书,却还少见。其中随意引用《尔雅》、《广雅》、《说文》、《玉篇》、《切韵》等,这都不过是装饰的意义。

所以在中国佛教学者之间,解释经论之题目,也是件大工作。嘉祥大师吉藏,对于自己引为根据的龙树所著的《中论》的题名,作了各种复杂烦琐的说明。但说到要点,结果到底如何的时候,却只说:“通而为言,三字皆中皆观皆论。”这在论理上是完全无意味的立言。他乐于以文字为戏。又如下面的例子,他似乎不知道书的题目是表示概念的。“‘中观论’之三字无定。亦言中观论,亦言观中论,亦言论中观。”由此敷衍下去,加以烦琐的说明。

中国的佛教学者,忘记了名称是表示概念的道理。应该是最富于论理思考的因明学者也是一样。“因明”是梵语hetuvidyā之义译,直译则为“关于因(理由)之学”。然中国人不顾此原义,仅在“因”与“明”二字之结合上认取其意义,而加以任意的解释。慈恩大师谓:“因谓立论者言,建本宗之鸿绪。明谓敌证者智,照义言之嘉由。”“明家因故,名曰因明。”“因者言生因,明在智了因。”哪一种解释都是错误的。但慈恩大师仅列举这些解释,不决定何者是正当的解释,也不想解释。对于“因明入正理论”的题号,也举了五种解释,精微细密。

又如《华严经》的详细题目为“大方广佛华严经”。其原名是Mahā-vaipulya-budha-avatamsk-sūtra,所以汉译的经名,应作“大——方广——佛——华严——经”解释。然而最尊重《华严经》,在中国被尊崇为《华严经》解释之最高权威的贤首大师法藏,不考虑此题目是由几个概念所构成的,而视为由文字所构成者;对此题目,一字一字地加以说明。

大以包含为义,方以轨范为功。广即体极用周,佛即果圆觉满。华譬开敷万行,严喻饰兹本体。经即贯穿缝缀,著能诠之教。从法就人,寄喻为目,故云“大方广佛华严经”。

这已经够与人以冗漫之感了。但法藏的训诂癖尚不止此。更谓“大有十义”,对于“大”字列举了十种烦琐解释。“次释方广,亦有十义。”“次释佛义,亦有十种。”“华有十义。”“释经之字,亦有十义。”各列举冗长的解释。而且所列举的十种意义之中,哪是根本的,哪是引申的,并未作何决定。

正因此,中国虽产生训诂学,却未产生西洋中世纪的经院哲学(scholasticism)。训诂学并不具有西洋法律学中所见的合理的形式主义的性格。同时并也不具有像犹太教牧师(Rab bi)或回教学者所行,或像印度阿毗达磨(abhidharma)论师所追究的决疑论(Kasuis-tik)的性格。

作为文献宗教的中国佛教,因为很重视文学所记的经典,故强调写经的功德。终至认为写经较之实践佛教之道德,更有价值。天台大师智说:

云何写经?谓令众生修八正道,破虚妄等。修有多种。若观心因缘生灭无常,修八正道者即写三藏之经。若观心因缘即空,修八圣道,即写通教之经。若观心分别校计有无量种,凡夫二乘所不能测,法眼菩萨乃能见之,是修无量八正道,即写别教之经。若观心即是佛性,圆修八正道,即写中道之经。[119]

若无重视写经的想法,则不会有这样的立言。并且基于这种思想,所以中国在远大规模之下,着手刻石经。自北周至辽,前后合刻了过半以上的《大藏经》。这种大事业,只有中国人才能做。在佛教发祥地的印度,虽也有在砖上石碑上刻经的,然就现存的遗品看,所刻的经文,仅为十二因缘之文与四谛之文,都是很短的东西。这不是写经的目的,是刻经文之一部借以获功德为目的。故中国人之所以与印度有此不同,基本乃在中国人重文化的此一独特思维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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