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的倾向
一、以人为中心的态度
中国人在表现判断及推论时,如前所述,常是以人的东西为主语去活动其思考作用的。中国文章之主语,不论明示出来或不明示出来,多是人;反之,对象的东西,则作为受词述之。所以,汉语既无格语尾,语顺亦不一定,只是把文章的字数排列得很整齐,但大家依然能了解其意味。
在这种思维方法中,要将人作为客体的对象的东西而加以把握,便相当困难。因此,在汉语中,被动态没有充分发达。及物动词,没有目的格时,也变为被动词。还有,在及物动词与受词之间,用於、于、乎等字,则变为被动态。例如“东败於齐”,“由是郑伯始恶于王”。然而此时,相当于前置词的是为了表示空间的场所的表象所用的助词,很难说是特别意识到了被动词的表现法。“见”或“被”、“为”这种字放在动词之前,有时亦有充当被动助动词之功能,但并没有一般化。就这样,中国人因被动态之意识不明确,所以尽管一切皆以人为中心去加以考虑,却并不曾客观地对象地有秩序地去理解人。
为这种思维方法所规范,中国人对于许多问题,是以人为中心的。而且这与近代西洋的此种态度又不同,是便宜主义的、实用主义的。大家都知道中国的民族性,是常识的、功利主义的。所以中国一切的学问都是实践之学。在中国智识社会所发达的思维,一切都集中于和人的现实生活有直接关系的实际问题。道德、政治或处世之方、成功之法等,是为关心之焦点。道家,即所谓老庄思想,是保身之道、成功之法,或为治民之术。居传统思想界之王座的儒家,不外是士大夫之身份伦理与统治之术。所谓之法家思想,亦不过是为教君主如何扩张权力,如何驱使统御其臣下及民众的方法。
所以中国人没有成立初看好似与实用无关的论理学。中国人所说的范畴论,是基于实用主义的见地。西洋的categoria,日本人译为范畴,这是从《书经》的《洪范》九畴来的。这不是文法学的、形式论理的范畴,而是政治道德的体系的演绎。
《洪范》九畴:
(一)五行。水、火、木、金、土(供衣食住等生活手段的自然物质)。
(二)敬用五事。貌、言、视、听、思(个人修养的内省之契机)。
(三)农用八政。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
(四)协用五纪。岁、月、日、星辰、历数。
(五)建用皇极(示王道的极致,位于中央的范畴)。
(六)义用三德。正直、刚克、柔克。
(七)明用稽疑。卜筮。
(八)念用庶征。雨、旸、燠、寒、风、时。
(九)响用五福,威用六殛。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六殛,凶短折、疾、忧、贫、恶、弱。
中国的史学,也是基于实用主义的态度。例如司马温公著的《资治通鉴》,史实正确,考证详明,可称为近世的实证史学。其书之目的,则诚如其书名之所标示,是所以“资于政治”者。
中国人的这种现实主义,也可称为“即物主义”(realisme)。[120]但是,这仅在人的现实生活要求实行的道德或政治之学上,可以这样称呼;至于实际上能否实行,却未就现实事态之本身作深的考虑。所以中国的思想家,不客观地就自然之秩序正确地观察事物。
这种思维倾向,当容受印度思想之际,也非常显著。他们没有容受在印度发达的自然科学或数学。有自然哲学倾向的《胜宗十句义论》曾由玄奘翻译出来,但这可说是例外的现象,以后也没有加以研究。而因明之未从正面加以接受,也是同样的理由。
把客观的对象,看作是从属于人的,因而从日常经验上加以把握的方法,也表现于最富中国色彩的佛教的表现法之中。例如,大梅山法常禅师临终有“来莫可抑,去莫可追”的话。这是表示离个我之主见,不拒不追,自然任运,妙用无碍的境地。印度佛教徒表现与此相同的意境为“无一法可损,无一法可增。应见实如实,见实得解脱”。[121]印度人大体作为人与客观之关系所把握的道理,中国人则就日常的人的交涉之关系而说明之。
二、宗教上以现世为中心的倾向
仅注视现实的人的日常生活,忽视超越性普遍的思维倾向,自然使人成为现世的唯物的。此一倾向,表现于种种文化的领域。
首先,中国是缺乏神话的民族。中国人几乎没有关于天地、日月、人等成立经过的神话。对于这些东西神话的说明,仅散见于传统文化之旁枝的《淮南子》、《述异记》、《三五历记》等。在中国具传统权威的经书中难得看出。记中国古代历史的司马迁《史记》,虽自《五帝本纪》起笔,却将此作为人类生活的最初记录,而不记录神变不可思议的东西。
缺乏神话想象力的中国人,一向极唯物的、现世的。此点,儒家、道家、法家都是一样。当然,中国自古便有民间信仰的宗教,不仅支配一般人的生活,即使知识社会,在实际生活上也没有脱离这种宗教。他们也有依存乎人力以上的某一东西之情。就像儒家对丧祭之礼,或说其有追考之义,而将其适应于天下之秩序,在宗教礼仪之中附以道德政治的意义,或说魂之气轻而归天,试作一种合理的解释;都是为了与民众一般的宗教信念能相妥协。一方面把天解释为自然之法理,使其合理化;一方面把天作为神而使其保有宗教的意义。将本是人的圣人,几乎完全视为神圣,祭以宗教的礼仪,以信仰的态度崇拜其经典。到了汉代,儒家以种种形式,说灾祥之事。老子也受宗教的崇拜,后且与神仙说相结合。所谓神仙说者,是说有长生不死的仙人及成仙之方术的。以这种神仙说为中心,并受佛教的刺戟,遂组织成立了道教。从这些现象看,中国的宗教,终究是以去灾求福为主的祈祷或咒术。儒教原是想远斥这些东西的,却未能阻遏一般民众的这种倾向。并且道德或政治之教,与这种程度的宗教思想作这种结合,也绝非偶然;本来,在其道德说政治说中,有以满足人的肉体物质欲求为基本想法的倾向。而其天的观念,也很少有像以色列那种人格的色彩。
这种思维倾向,也规定了中国佛教。印度佛教,就整体而言是形而上学的,说人的前世及来世的。然流行于中国一般民众的佛教,则是咒术的祈祷的。佛教移入中国的初期,佛教信徒多限于归化的西域人。将之推广而成为汉人之宗教的,是佛图澄(三一〇年来华),他显示种种奇迹,由此获得群众的信仰;在他这一代之间,创建了八百九十三个寺塔。他又博得后赵石勒、石虎的信仰,开启了结合政权以弘扬佛教的端绪。汉人成为僧侣,在这以前是不准的;此时也才得到公然的许可。其后,佛教者宏佛法于民间,也多半由这种方法。
由于重视咒术的中国人的思维倾向,中国人没有容受含有禁止咒术祈祷教义的佛教。所以在印度佛教诸派之中,禁止咒术祈祷的传统保守的佛教,中国人作为“小乘佛教”而加以排斥;主要乃选择了在某种程度上容认咒术祈祷的大乘佛教。[122]原始佛教,将咒术、祈祷、占卜、祭祀、调伏法等,一切作为迷信而加以排斥。出家的比丘不待说,在俗信徒也不能做这些事。以后,到了传统保守的佛教教团确立的时代,依然保持着这种知识人的确信与矜持。然而,大乘佛教,原系后世作为民众的宗教而成立的,所以与民众一般之信仰妥协,作为教化民众之手段,也采用了咒术祈祷。而且这种性格的佛教,滔滔流入到中国。[123]
所以中国的佛教,黄喇嘛教的(Shamanism)倾向,或咒术仪礼的倾向特强。今日中国人害病困穷时,不仅求之于民间信仰的诸神,而且也祈之于佛教的诸菩萨、诸天、诸神。符箓盛被尊重。不具这种性格的佛教宗派,不能广行于一般民众之间。甚至中国佛教中最具有哲学体系的思想者之一的天台大师,对于人害病,也认为有时系魔所为,而教人以此时须念咒驱魔。[124]
最重视咒术的是密教。密教在唐代移入中国后相当盛行。明代因其流弊丛生,加以禁止。然因与原本喜好招福消灾的中国民族心理有所投合,故近来则又有复兴之势。(https://www.daowen.com)
中国人依存咒术的倾向,也混入于净土教之中。净土教原无咒术的倾向,日本净土教公然与此倾向为敌。然中国的净土教则与此妥协了。近代中国的佛教,主要是净土教。现在中国死者纳棺之前,诵招灵的《召集真言》,次诵《破地狱经》,最后三呼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与地藏菩萨,以助死者之冥福。
中国的净土教用“阿弥陀佛”的名称,其本身有咒术的意义。阿弥陀佛是梵语Amitāyus Buddha之音译,意译则为无量寿佛。隋以前,专用无量寿佛的名称;唐后随净土教之推广而专用“阿弥陀佛”之音译。其理由之一,据冢本善隆氏说:“不仅语调较好,而且由梵名之反复念而容易感到咒术之力,佛教徒特视之为神圣的梵语名。就中国人而言,以不详原意之梵语直接反复唱念,自会伴随咒术魅力,而易于实行普及。”印度人一提到及Amitāyus Buddha,便联想到作为“寿无量”佛的表象内容,中国人因将之音译为“阿弥陀”而杜绝了与“寿无量”这一表象内容的关连。就因此,原来排斥咒术要素的净土教,在中国则仅在咒术的变容拟态之下才能广行于民间。
重视这种咒术的倾向,只有在解释为可得到现世物质利益的范围内,才能盛行的,并不是基于印度人那样的复杂幻怪的空想。中国人不爱神秘的东西。
从印度来到中国,汉译了许多经典的高僧真谛三藏说:“中国有二种福,一无罗刹,一无外道。”[125]对于这,荆溪大师湛然说:“若此土有得通之外道,此方道俗,谁肯归此。”[126]而且姚秦时代,从天竺来有外道,喜其卒被驱逐。
中国人不爱好环绕佛教的神秘空想幻怪的夤缘。反对佛教的中国人,主要攻击佛教的这一点。
不爱好幻怪空想的中国人之此一倾向,到禅宗而更为明显。禅宗本身,不能说全无神秘主义的倾向。然而它是在大自然,在日常人事之中认知其神秘,完全不说不可思议的灵异,或幻怪空想的神秘性,或奇迹这类的东西。
有法师问:“持般若经,最多功德,师还信否?”师云:“不信。”曰:“若此,灵验传十余卷,皆不堪信?”师云:“生人持孝,自有感应;是非白骨能有感应。经是文字纸墨。文字纸墨性空。何处有灵验?灵验在持经人之用心,故神通感于物。试持一卷经,安着案上,无人受持,能自有灵验否?”[127]
所以禅宗认为佛教所说的“神通”、“妙用”,不外是“搬柴运水”的“日常之事”,不含有何等神秘的体验。而且中国禅宗,不言修禅结果可以生天等话。这是外道与如来禅之区别所在。
当然,说中国人系现世的,并不一定都是站在乐天主义的立场,认现世为最善。中国也有厌世而尊重寂静的思想,例如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庄子说:“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身,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老庄在厌恶现世的这一点上,与佛教相似,这正是使中国容受佛教容易的一个思想的基盘。然而老庄对于人未生前之过去及死后之未来,没有展开突进的思索。
关于人死后的命运问题,中国人抱持一种极单纯的观念。中国人为死是灵魂自肉体游离,即使肉体埋葬墓中之后,亦固守灵魂依旧徘徊于肉体周围的这种信心,从而认定,经由怒号或呼叫名字,即可重将灵魂唤回肉体。为死者哭号之宗教仪式是即由此而成立,此一观念及礼仪在纪元前几世纪便告成立,及至佛教之移入,至今仍根深蒂固地存续于民间。
中国哲学家们,关于人死后之运命问题,是极不关心。例如,孔子的学生子路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这与印度哲学者所与的解答,大异其趣。据原始佛教圣典,传佛对于这一问题,拒绝回答。然而佛是因为以前的哲学家们,对此已经有了许多思索争论。为想从这种烦累的议论中解脱出来,自觉到“有关死后问题之回答,一般都陷于二律背反的缘故”。孔子之回答,则好像是站在现世主义的实利主义的立场。
并且中国化的佛教禅宗,一面连接着佛教的根本立场,而在表现方法上,则显著是中国式的。例如大珠慧海有如下之问答:“禅师自知生处否?师云,未曾死,何用论生。若知生即是无生法,则不离生法说无生。”[128]朱子对于鬼神问题,亦采保留的态度。“鬼神之理,圣人盖难言之。谓其有一物固不可。谓非真有一物亦不可。若未能晓然见得,且阙之可也。”[129]
随着中国人现世中心的思维倾向,所以关于死的问题,认为死对于生,乃必然的现象,从容以死,对于死后运命,不费冤枉心事。即是所谓“齐生死”。扬雄说:“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130]这与印度的死生观大异其趣。印度人一般的见解,人的生是循环着几多的生,死后也在轮回的运命;所以应生积功德或作修行,来世可生天堂,或脱轮回世界,完全合一于绝对者,绝对安乐的境地。佛教也是这样的想法。然而佛教入中国后,关于佛教中心问题的生死观,便不是佛教本来的见解,而以中国人固有的见解表现出来。例如嘉祥大师吉藏,临终时制《死不怖论》,落笔而卒。其辞曰:“略举十门,以为自慰。夫含齿戴发,无不爱生而畏死者,不体之故也。夫死由生来。宜畏于生。吾若不生,何由有死。见其初生,即知终死。宜应泣生,不应怖死。”[131]嘉祥大师对于佛教是博学无双,而其骨髓则依然是中国人的。
叛离印度人的生死观,到禅宗达到了极点。毕生修行的高僧,不像西洋人印度人那样的说“生于天”,而自说是赴“黄泉之国”。例如天童如净临终有如下之遗偈。
六十六年,罪犯弥天。打个跳,活陷黄泉,咦,从来生死不相干。
日本的道元临终之际,其心境亦同:
五十四,照第一天,打个跳,触破大千,咦,浑身无觅,活陷黄泉。
在印度或在欧洲中世,以现世的生活为迎接好的来世之一种准备的思想,是很有力的。在中国,则没有这样显著地表显出来。因此,中国人不作深刻的宗教内省,没有深刻的罪障意识。孔子教无原罪(Erbsünde)的观念,亦无解脱的思想。佛教蹈中国宗教之此一空隙,以决河之势,流入中国,与中国文化以极大影响。然不久便融合于通俗民间信仰或道教之中,从中国民族的全体看,依然是有返回到现世的性格的趋向。
三、形而上学之未发达
与上述倾向相关连,在中国,形而上学没有充分发达。五经中所记载的事情,都是现实人世界的事情,对于超感觉世界之记载很缺乏。其中,虽亦记有支配人或万物的“天”,然这和在我们头上所能看到的“作为大空之天的观念”不能分离开去想。所以依然不曾超过感觉的世界。
古代中国哲学中,比较富于形而上学的性格者是道家。道家去儒家仁义之名,以天地万物未分,无名无形的宇宙太初之状态为大道之象征。这里,我们可以认出若干形而上学的性格。然其后与保身养生之术相结合,没有展开形而上学的体系。此外,当然也有关于形而上学的原理的观念。例如五经中之“天”,《易经》中的“太极”,朱子们所提倡的“理”等,都提示了形而上学的原理,但缺乏明确的说明。仅主张这些东西的存在而已。例如,最哲学的朱子学,“理”到底是怎样的性质,在朱子著书中,找不出很明确的说明。朱子常主张“理”之存在,但对于理之性质,则默而不语。
而且,中国毕竟不曾发达形而上学的体系。嘉祥大师吉藏,指摘中国哲学,仅止于相对的对立之见解,不过是站在照样肯定主观与客观之对立的常识的立场。[132]圭峰宗密,也批评“外教(儒道)宗旨只在乎依身立行,不在究竟身之原由。所说万物,不论象外。虽指大道为本,而不备明顺逆、起灭、染净因缘”。[133]
中国的哲学思想,至宋朝而达到绝顶。然集宋学之大成的朱子,对于哲学的思想,不曾作体系的著述。
已如前所指摘,中国人一般对于内属判断的自觉不充分,所以对于形而上学的原理,与依存此原理,或由此原理而来的派生现象之区别,不能明确。因之,佛教移入以后,也受了这种影响。中国的三论宗,是基于龙树的中论等而展开的教说。在龙树等,把为使诸法之构成得以成立的“世谛”,和作为诸法究极的立场之“真谛”,当做是基于二者实在的立场之不同而加以把握的。然三论宗则以二者仅系单纯的表现法之不同(言教之二谛);于是说“有”者便为世谛的立场;说“空”者便是真谛的立场。[134]这种见解,不能成立构成的形而上学。所以考究诸法之成立秩序的唯识哲学,虽在梁陈时代,由真谛三藏所导入,然在思想界不占势力。尽管唐代再由玄奘三藏大规模地移入,且受国家的保护,然不久即归灭绝。像小乘佛教阿毗达磨教的心理现象的分析,在中国没有得到发达。这种思辨的哲学,不适合于中国人的嗜好。到了禅宗,形而上学性终益稀薄。圭峰宗密,已认为禅宗关于形而上学之说教,极为简单。“但佛经开张罗,大千八部之众。祸偈撮略,就此方一类之机。”[135]
中国人所组织的哲学体系中,最伟大者为华严宗。这是一方面继承古来佛教的传统,而且超越了佛教的。印度哲学思想中,一般是建立绝对者与现象世界的两个概念。前者是无相无差别的;后者是有相有差别的。并且常说明两者是在何种关系之中。以中国的表现形式说,即是事与理的关系。然而,中国的华严宗,强调各个现象,都是相即相入,各有其绝对的意义。于是,“理”的问题,推到背后去了,而仅注视“事”与“事”的关系。且站在此立场上,而说“事事无碍圆融”,“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在这里,“理”在“事”之中,是内在的内含的。印度哲学,总是以个物与绝对者之关系,多与一之关系为中心问题。而在中国的华严宗,则以个物与个物,有限者与有限者为问题。这种倾向,在天台宗中已露了出来,在华严宗更为显著。华严宗可看作是大乘佛教显著的中国的发展形态。在这种哲学中,完全抛弃了在经验现象世界的背后建立形而上学的原理的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