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观念与具象观念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抽象观念与具象观念

如前章所述,主观主义的艺术,不是“观照”,而是在不能满足的现实世界中,揭示出自我所情欲的观念,由其对此观念不能自已的思慕而来的控诉、叹息、悲哀、愤怒、叫号的艺术。所以世界之对于他们,不是现有的东西,而是应当有的东西。

然则“应然的世界”是什么呢?这即是主观上所揭示的观念,由各人的气质、个性、境遇、思想而内容随之不同。并且各个主观的文学者,都想从各个特殊的观念去构想各自的“梦”与“乌托邦”,以创造各自所认为美的世界。然而在这种观念(idea)之中,也有概念的定义非常明白,极为抽象的观念;也有观念上几乎全未言明,某种缥缈而象征的、具象的观念。

首先,观念上最为清楚的,是一般所说的主义。凡是称为主义的东西——不论任何主义,都是观念由抽象的思想,而将主张给以定义的概念化;所以在一切观念之中,以这最为清楚。但是,艺术的本质,本是具象的,而不是抽象,不是概念的。所以如后所述,大凡艺术所揭示的观念,不是属于称为“主义”这一类的,而是观念上较为漠然的,因之,是具象上较为实质的另一种稍稍不同的观念。这姑且留待后述,在下面,还要对主义稍加解说。

诚如大家所知道的,主义有各种各样的,简直是数不完的无数之多。但一切称为主义者,是各人所揭示的观念;是主观上的“应然的世界”。各个主义者,想由此而指导世界,改造世界。所以任何主义,其本身不能不是“理想的东西”。然而世上也有反理想主义的主义。例如“现实主义”“无理想主义”“虚无主义”这一类的主义。

这是如何的矛盾;人的主观上假定没有倾向某种理想的观念,如何能称之为主义。至于说他自身确是主义,而且是拒绝理想的主义,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实际,这并非不可思议。因为“否定理想的主义”,在其否定理想的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其自身的理想(观念界)。例如佛教的幽玄哲学,它否定一切的价值,以主张其最高的价值(涅槃)。又如达达主义(dadaism,未来派之极端),一面说它“不信奉一切主义”,而实即信奉其“不信奉主义的主义”。所以,在绝对的意味上说,世上没有无理想的任何主义。一切的主义,其自身即是理想的,观念的。

然而,如前所述,艺术不是抽象的,而是具象的,所以纯粹的艺术品,并没有可称为“主义”的这种概念上的观念。艺术家所有的观念,是更漠然的,在概念上几乎是不能反省的,而仅是某种“感触的意味”。艺术家——只要是纯粹的艺术家——决不是任何的主义者。因为艺术由于有主义而会失掉真的“表现”。为说明此一事实,以下将观念上“抽象的东西”和“具象的东西”,即是,观念的抽象物和具象物,究在何处不同,试加说明。

一切具象的东西,是从各种复杂的要素成立的。所谓具象的(具体的)存在,实系“多”融合于“一”之中,是部分有机地渗透混和于全体之中,因而得到统一的东西。然而理智的反省,则是把具象的东西,由概念加以分析,把有机的统一,换为无机的各部分,将各部分放置于各个壁柜之中,在抽斗加上卡片,以便索引。有必要时,吾人可由索引找到一个壁柜而抽出之。这就是“抽象”。所以概念上所抽象的东西,不是真正具体的东西;而是从全体加以分离。设置壁柜,经过人为整理的东西,它没有任何生命的有机感。真正有生命感的“事实的东西”,常是具象的而不是由概念所抽象的东西。

在吾人生活上,常常为吾人所感、所思、所恼的东西,其自身都是具体的东西。这是由环境、思想、健康、气氛等等的许多条件所构成的。然而,人的言语,都是抽象上的概念,不过是事物的定义而已。所以只要言语被用为概念——即说明或记述,毕竟就不能传达这种实际的想法。为表现这种具体的想法,只有绘具、色彩、音律、描写、文学等等。而且吾人称这些为“表现”。表现即是艺术。(https://www.daowen.com)

一切艺术家们,对于人生所保有的理念(idea),都是从这种生活感觉上的欲求而来的真正具体的东西。所以这不是像信仰主义者所保有的,能加以议论、说明,概念化的东西。作为主义的理念,其本身是抽象上的观念,是具有由人为所区划的壁柜,及附有容易寻找的卡片的思想;所以不论何时都可以反省地照出,自由地辨证,并能在定义上加以说明。然而艺术家所有的理念,不是这种无机物的概念,而是有机的生命感。此种生命感,不是由分析所能捕捉的,所以完全不能说明,不能议论;仅作为气氛上的意味,在意识上能够感觉到罢了。

所以艺术家对于他自己的理念,常没有反省上的自觉。换言之,艺术家对于人生是在追求着什么以成为理念,在他自己并意识不到。向他人说明这种理念是什么,更为不可能。他们的理念,仅通过他们的音乐、绘画、小说等的表现而说了出来。例如看歌磨[270]的画,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的理念是向着色情主义的纤艳的没落。所以艺术仅有靠表现才能作真实的理念的说明。而且所能表现的,也决非具有何等的概念。有概念的理念,已经不是具象的东西,而是抽象的;因之,这是属于“主义”范畴的东西。

所以艺术及艺术家的理念,和“观念”[271]这一语言所具有的文字感并不适切。观念这一文字的本身,即暗示着某一个概念,其自身即指示一种抽象观。然而艺术的理念,是真正具象的东西,所以不适切于这样的语言感。用“vision”或“思”字,到还觉得适切些。而且更适切的,还有“梦”字。在这里,以“梦”字代“观念”二字,此时,其实体的意味,倒可清楚地了解了。即是,艺术家的生活,不是指示“观念的生活”,而是“抱持梦的生活”。假使是属于前者,则不是艺术家而成为主义者。[272]

许多有生命感的艺术品,在其一切的表现上,都在说明这种具体的理念。例如托尔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史特林堡(Strindberg)们的小说,在各个作家的立场,对于人生,总蕴含着有某种的理念。吾人通过他们的作品,可以触到了这种理念的热情,可以直感到某种的意味。然而,若想把它移到语言上作定义式的说明,便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因为这不是主义,也不可说是理想,而仅是作为具体的“思”,使读者发生非概念的直感。艺术批评家所应做的事,则是分析这种具体的观念,从抽象上去衡定它,于是或者发现托尔斯泰是人道主义,史特林堡所保有的是厌世观。

同样的理念,对于绘画、音乐、诗,都一样可以发现:它们的本质都是相同。然而,诗在文学中是最主观的东西,所以像诗和诗人这样的真正高调着理念,而与以深刻表现的,可以说是没有。诗人生活的理念,纯粹是具体的;完全不能由概念说明,而仅作为一种气氛,可以完全地感受到。芭蕉(日本诗人)把对于理念的思慕称为“绵绵之思”。他由此而动了羁旅之情,走遍了僻地的细路三千里。西行也和这一样,从某种不能满足的人生孤独之感,而常常吟咏着萧条的山原,追求着某种的理念。他们所追求的,在任何现实中也无法满足,这是向柏拉图的理念——灵魂的永远的故乡——的乡愁(nostalgia),是思慕之梦的真实化。

我想,这样的理念,恐怕是许多诗人共同的本质,是诗的灵魂的本源。因为古来许多诗人所歌咏的,在其究极,只是倾诉着跃动于生命深处,怎样也不是情欲所能满足的某种孤独之感。实际,像啄木(日本诗人)所歌咏的一样:“没有生命的可悲的砂啊,把你轻轻地握住,又从手指间落下去了。”“这好似从高飞下的心,就无法消磨这一生吗?”他所追求的是什么?恐怕连啄木自己也不知道。仅仅在何地、何时,追寻着燃烧样的生活意义,如群蛾扑火,投出全主观之一切的心的永恒憧憬,追求实在的理念的热情。所以他们的生涯,由艺术也不能满足,由社会运动也不能满足,他们所过的,是追求人生之旅的思慕的生活,是心境没有着落的伤心人的生活。

诗人有何处而不会伤心的吗?中国诗人以懊恼之情,而叹息“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是向快乐的无力冒险,向追也追不上的生命的意义的叹息,向通于一切人心的叹息。毕竟,诗人的理念是较优于其他艺术家,深深燃着热情的“梦”中的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