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生活的艺术为艺术的艺术
一
艺术家的范畴有二，主观的艺术家与客观的艺术家。前者常是追求观念，对于人生采取“意欲”的态度。后者常是保持静观，对于存在采取“观照”的态度。这是前面已经说过的。
主观的艺术家们，由于对人生是怀抱着意欲，梦想着更好的生活，所以常不满于“实然世界”，而常憧憬着“应然的世界”。而且，这种“应然的世界”，才是现示于他们艺术中的vision（光景），是揭示于他们主观中的观念。所以这种艺术家们，是生活于观念，希望在观念中实现其希望。他们真正所愿望的，是在主观所热切期盼的梦中，实际地生活着。即是，理念（idea）是他们的生活目标，规范，愿望的一切理想。而且艺术（表现）不过是对于此种理念的憧憬、勇跃的意志，或者是叹息、祈祷，或者是绝望而卑微的安慰——可悲的玩具。所以表现之对于他们，不是真正第一的东西，而是到达理念的真正生活过程中的“为生活的艺术”。若是他们能达到希望，听取了他们的祈祷，实现了热情的理念之梦，则已经没有表现的必要，艺术也马上被抛弃了（但是真正艺术家的梦，是接触到理念深处的实在，永远无实现的可能，所以，结局，他们还是终生的艺术家）。
然而客观的艺术家，则以另一态度来考虑表现的意义。他们不以主观来看世界，而系认真观察对象。他们的态度，不把世界拉到自己这一方来，而是从原有之姿的现实中看取其意义与价值。所以，对他们而论，生活的目的，是在于价值的认识，真或美的观照。然而，在艺术，观照的本身就是表现，所以生活与艺术，他们认为完全是同一义的东西。即是，生活即艺术，从事艺术即生活。艺术不在生活之外，在艺术自体之中即有其目的。为什么？因为他们以为生活的目标即是表现（观照）；艺术与生活，不过是言语的二重反复（tantology），可以说，艺术正是“为艺术而艺术”。
二
文坛所说的“为生活的艺术”和“为艺术的艺术”，真正的本质，实如上所述。此即为“为理念而艺术”与“为观照而艺术”的别语；究极地说，是从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人生观的见地而来的，对于艺术的看法。凡是站在主观的浪漫主义立场的人，必然是“为生活的艺术”；站在客观的现实主义立场的人，必然是“为艺术的艺术”。但应该注意的是，这样的见解，是态度上的东西；在艺术作品的批判上，并无何等关系。
为说明此一事实，试另取一例来看看吧。做学问的人，有各种不同的态度。有许多人是为了立身处世而学问；另有笃志之士，为了社会民众的福利而想利用学术，因而从事学问；还有的人是想由学问以解释生活上的怀疑，以得到安心立命的所在。并且，也有什么目的也没有，纯粹因学问的兴味，为学问而学问的人们。
作学问的人的态度，虽有种种不同，然把学术仅视作学术而加以批判时，则仅问其真理的学术价值，而不关涉到其他的功利价值、实用价值。例如电信、汽船等，其发明的目的，不论其为了社会福利，或纯出于科学的兴味，但其发现的价值不变；学术上的批判，不问其利用上的有益无益。
艺术也与此相同，作家在主观上的态度，对于价值上的批判并无关系。所以诸君只要有志于艺术，则为了卖文求活也好，为了肥皂广告也好，为了社会风气或国民福利也好。若只从批判上说，则不关与到这些各个的解说与立场，而只问其表现自身的艺术价值；若站在各个主观的立场以听取艺术的批判，将一无所准据。为什么？或者会主张宣传的效果，或者重视商品贩卖的效果，或者强调教育上的效果，于是各个价值的批判标准，将纷歧不一。
所以作艺术批判，不问作家的态度如何，而仅从其所表现的作品，问其艺术的纯粹价值——作为艺术的艺术价值。仅问其在艺术价值上有无魅力。对于所谓教育电影，及预防传染病的宣传海报等的批判基准点，也与此相同。在此等场合，假定以其他的理由——如革命、社会意识等——而想提高作品的价值，这是怎样也不能接受的。
在对“为生活的艺术”和“为艺术的艺术”的批判上，也是同样的。作家自身的态度，不论其以艺术为安慰的“可悲的玩具”，或者以其为拼着生命的“庄严的事业”，这对于批判一方来说，并无关系；只要其有表现的魅力而给人以感动，那便是好的。因为艺术的批判，仅应在艺术的本身。换言之，艺术——不论任何态度的艺术——必须从艺术自身的立场，以艺术的目的去加以批判的。
然则以艺术的目的去批判艺术，是含着什么意义呢？换言之，艺术批判的基准点，究竟放在什么地方呢？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即是，艺术的价值批判是“美”；只有从这基准点，才可决定作品的评价。在这里，发然不容许有任何例外。除此以外，无所谓艺术的评价，这是不能加以拒绝的。(https://www.daowen.com)
然而美的种类，有特色不同的两个显著的对照。一个纯粹是艺术的纯美，另一个是接触到人性生活感的某一别种的美。“为艺术的艺术”者所追求的，主要是属于前者的美。所以他们喜悦纯美的明净智慧，追求周到的描写与观照，加以表现艺术的洗炼，而且什么地方有种冷然非人性的感觉，追求一种冷静澄澈的美。另一方的人们，则不喜欢这种非人性的美。他们在艺术中所追求的，是更接触到人性的情怀，高调宗教感或伦理感，深彻于生活感情的更是“意欲”的，更有温感的美。
一切所谓“为生活的艺术”，都是追求属于后者之美。所以他们从这一点反对艺术至上主义的审美学，主张较为动态（dynamic）的艺术论。
“为艺术的艺术”者所追求的是睿智澄莹的观照的纯美，正是属于美术范畴的冷感之美。而“为生活的艺术”者所追求的，是更燃烧的，富于温热感的，属于音乐范畴之美。然而“为生活的艺术”，一开始便是站在主观主义的立场以思考人生，所以他们所求的，不是美术的纯美，而在于音乐的陶醉，这可说是预定的、当然的归结。这一点，对于另一方面，也可以同样地说。所以，称为“为生活的艺术”，称为“为艺术的艺术”，毕竟是主观派与客观派对于美的趣味之不同，从本质看，可知道他们都是艺术主义者的一族。
三
由上节所述，我们已经解明了什么是“为生活的艺术”，什么是“为艺术的艺术”。在艺术上所说的这一对语，由以上所述而完全指出了它的本质。除此之外，决无其他的解释。然而在日本文坛，很不可思议的，从昔至今，流行着一种可笑的俗解。以下，对于这种愚稚的俗见作简单的启蒙。
过去的日本文坛，将“为生活的艺术”解释为“描写生活的艺术”。因此，有所谓“生活派”的文学，竟僭越地自称“为生活的艺术”。若仅仅“描写生活”而即可称为“为生活的艺术”，则古今中外，一切文艺作品，将皆属于“为生活的艺术”。为什么呢？不描写生活——human-life——的艺术，实际上一个也不曾有。或者是描写思索的生活，或者是描写求道的，或者以性生活为对象，或者所写的是孤独生活乃至社会生活。
然而，在过去的日本文坛，将“生活”一词，只作狭义的解释：主要是指为衣食的实生活或者是起居茶饭等的日常生活。所以他们的所谓“描写生活”，是以盐米奔波，或起居茶饭等的身边记事为题材之意，这即所谓“生活派”的文艺。但是，“为生活的文艺”，是本质与此不同的文艺。若是这种文艺可称为“为生活”，则此时的“为”字，是含着什么意义呢？这是for的意味，是向生活，而不是为了生活的目标。为什么呢？饮茶、聊天等的日常生活，或仅为盐米奔波的生活，即是为了“生的”生活，根本也没有任何理念，也没有任何目标。这个“为”字，可以成为“利用”“作用”的意味吗？文艺不是因“描写生活”而称为“为生活”；是因为生活有理念，有追求理念的意欲，而始称为“为生活的艺术”。把家常便饭的生活记录，作没主观的平面描写，这分明不是“为生活的艺术”。日本文坛常识所说的生活主义的艺术，只是茶余酒后的小说，与真正“为生活的艺术”，是完全站在反对立场的文学。
真正意味的“为生活的艺术”，是如前所述，追求主观的生活理念的文学。例如哥德、芭蕉、托尔斯泰等，是典型的“为生活的艺术”的艺术家，沉溺于异端快乐主义的王尔德（Wilde，1854-1900），也是这一类的文学者，是“为生活而艺术的艺术家”，因为他是诗人的浪漫热情家，他一生是追寻着梦，追寻着某种异端之美的理想国。但世人每以他为艺术至上主义者，称他是“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家”。对于此种谬误的俗见，应顺便在这里提撕一下。
原来，“为艺术而艺术”的标语，是由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者所提出；这是对于当时基督教教权时代，文艺受宗教或道德的束缚，因而宣布艺术的自由与独立的标语。人文主义者所想的是，艺术不是为了教会，说教，而是为了艺术的自身，应该作为“为艺术而艺术”地去评判。所以在当时所含的意思是，主张正统的艺术批判，并非对于“为生活而艺术”的另树一帜。
然而当时的人文主义者，因为一开始便是基督教的叛徒，所以“为艺术而艺术”的这句话，自然含有反基督教、反教会主义的异端思想。即是，当时的人文主义，故意写冒渎神圣的思想，追求基督教所厌恶的官能的快乐，赞美被基督教视为恶魔的肉体；因其反抗一切基督教的道德，所以他们所主张的“为艺术而艺术”的口号，自然觉得含有异端的恶魔主义或官能的享乐主义。然而艺术自然是意味着美，所以像唯美主义、艺术至上主义这类的词句，必然与异端的快乐主义，或反基督的恶魔主义连结在一起。今日依然把十九世纪的王尔德或波特莱尔（Baudolaire，1821-1867）称为唯美主义者，称为艺术至上派，说他们是“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家”，这实是文艺复兴以来人文主义在文坛上的传统。
然而不待说，这样的称呼，已经不是今日的东西，这和哥德（Gothic）式建筑的寺院一样，同样是属于旧式的中世纪的遗风。今日的时代思潮，“美”或“艺术”这种词句，已经不含有背叛天主教的异端意味；所以若我们文坛上还是以这样古风的意味来说唯美主义或艺术至上主义，实是很愚笨的事。今日可称为唯美主义的艺术，应该是超越人间感、生活感的真正超人的艺术至上主义——即是，纯粹的，彻底的“为艺术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