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与观照

我们已经把艺术上的两大范畴，即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加以对照。并且以一切显著不同之点对照了艺术的南极与北极。然而地球的极地，是一个地轴的两端，较之一般人所想象的实更为相近。艺术的两个极地，决非如外表所见那样的相去很远；实际，在其共同的本质点，是互相共通的。这种共同点，即是艺术之所以成立，而形成表现之根本的观照的智慧。

我们已经说过，主观主义，是情意本位的艺术；客观主义，是观照本位的艺术。然而，任何主观主义的艺术，同样的，没有观照，便不能成立的。为什么呢？因为艺术因表现而始能存在；并且有观照才能有表现。不管感情的热度是怎样高，决不能产生表现。感情不过是艺术的动机——产生艺术的热情。要表现的并不是感情，而是把感情照在镜子上，反映到音乐、文学上的知性的认识上才能办到。

为了解此一事实，试先对音乐加以考查吧。音乐是主观艺术的典型，是纯粹感情的表现。然而若没有优秀智慧的观照，则最单纯的小调也作不出来。何以故？因为音乐的表现，是通过音的高低强弱的旋律与韵律，照着原有的气氛以描出心之悲或喜的。音乐家以音描出内心的情绪，也和画家以色与线描出外界的物象相同，都是对象的观照。两者所不同的，仅其对象有内心与外界、时间与空间之别。

抒情诗也与此同样。诗人若非捕捉住感情的机密，无遗漏地表现其呼吸或律动，则诗如何能给人以感动呢？而“表现”的自身即是“观照”。所以若只是感情高扬，缺少观照感情的智慧，则将成为未开化的人或野兽的狂号乱叫罢了。盖诗人与一般人的分别，艺术家与一般人的区别，全在乎此。前者能够表现，而后者不能表现。(https://www.daowen.com)

所以只要有表现，有艺术，则必定有客观的观照。实际如意大利的美学者克罗齐所说的一样，无认识（观照）即无表现，其表现即其认识。我们不能写出我们所不知的事情。而所谓“知”，即艺术上的所谓“观照”。所以观照与表现是同义字；因之，亦即等于艺术。实际，人的一切生活，都是同样的思，同样的恼，同样的感，同样的经验。然而多数人不能将其表现，仅艺术家能够，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仅有艺术家具有天惠的特殊才能，即所谓“艺术的天分”的原故。

所以一切的艺术，不问音乐与美术，不问诗与小说，皆由观照而始能成立。然而被观照的东西，在其观照的范围内，必是客观的；[273]所以，在语言的纯粹意味上的主观——若可以这样说的话，是艺术上所不存在的。然则作为表现的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其特色又在哪点上有所不同呢？更不能不再作一次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