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照的主观与客观

任何纯感情的主观主义的艺术，但无观照即不能有表现，已如前章所述。然则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在什么地方而态度、特色不同呢？具有表现的观照，这是两者所一致的。然而自然派等现实主义的文学，常常非难浪漫派为感伤的，没有客观性的。可见两派在观照中的态度，其根本确有不同的地方。

是的，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不同。在主观主义的艺术，观照不作为观照而独立，常把观照与主观的感情连结起来。换言之，他们不就对象来看对象，而常将对象引入于自己主观之中，融合于自己气氛感情之中，例如写恋爱诗的人，沉溺于恋爱情绪之中，以其高的感激之情来作表现。此时的表现，常是和把感情照映在智慧上的不断的观照，同时并行，而常为自己意识所不自觉。对象不在内心而在外界时，也是一样。例如西行这样的诗人，对于自然风物，不是观照自然的本身，而是高扬主观的感情，融合自然于感情气氛之中。

所以他们的认识，不是知的冷彻的认识，而是在感情温暖的薄霭中，像是罩着温情而显得模糊。这是融入于主观的客观，不是知性可以分离的。然而现实主义的客观派，排斥这种感情的态度。他们是就物来看物，以科学的冷静态度来使观照明彻。所以排斥主观，不以感情看物，由冷酷透明的睿智，作真正客观的观照。因此，前者的态度是“为主观而观照”，而后者是“为观照而观照”。

然而，真正“为观照而观照”的艺术，实际是非常之少。文学方面尤其是如此。大抵人在其观照的背后，另有其主观以形成其“意味”。详细地说，是想由如实地描出这种真实的世界，将作家情感的某种主观暗示之于读者。归结地说，两者的不同，前者是直接露出主观，而有所主张；后者则是像绘画样地描出，使人看见人生的缩图，将作者主观的意味暗示于读者。即是，前者的办法是音乐，而后者的办法是绘画。

像这样地想，则所谓客观主义的文学，毕竟也是“为主观的观照”，与其他并无分别。许多主观主义者常常这样想，哪一方面最后的目的既都是主观，都以描出主观为主，则不采取间接的慢慢的绘画式的描出，而径把主观直接摆出来，露骨的控诉、叫唤、主张，岂不是更为好些吗？因此，他们常直揭主义，或作演说，或评论人生观；还有更进一步像主观的诗人们，径行直率吐露自己的真情，尽情地呐喊。他们实在是脾气粗暴的急性人。而这种急性的诗人们，常被客观主义者怜笑。因为客观主义者，对描写人生真相的本身，即具备着艺术的特别的兴味。恰如一切的科学者，虽以探求真理为自己的理念；但实际上，对科学的自身，从事科学的自身，惟有学者的兴味。若没有这种兴味，恐怕什么人也不想当科学家了。同样的，艺术家们，对于从事艺术自身，对于观照世相的自身，即有特别的兴趣；否则恐怕一开始便都成为主义者，思想家，而不成为艺术家了。(https://www.daowen.com)

这里即是主观主义者与客观主义者的分别。在前者，首要是吐露主观，尽情倾诉；后者则同时与描写为其主眼。因之，后者的良心，在于得到客观的明澈，使真实能够确实；所以他们之排斥主观主义者的感情的态度，乃出于重视对“真实”认识的良心，但在前者，则较之真实而更重视感情，于是要求向主观作一直线的表现。

这两者的关系，恰似两个旅行者。主观主义者认旅行是为了急于到达目的地，不是为了旅行而旅行。他们慌忙地前进，似连四围的风景人情，都无意观察。反之，客观主义者，是对于旅行的本身便有兴趣的旅行者。当然，他们也会有一定工作的目的地的。但是能够到达与不能够到达，他在主观上是无所谓的；所以他当前的兴趣和工作，是观察周围的社会，调查人情风俗和凭眺世态。而且，旅行本身的真正意义，实在于此。所以后者是“为旅行而旅行”，是真正意味的旅行家。而前者则是不认旅行的自身有意义的旅人：人生中慌乱而性急的脚夫。

属于此一典型的，多半是宗教家、求道者、主义者、哲学家；在艺术家中颇为少见。因为艺术家是对艺术的自身——为艺术而艺术——有直接兴趣的种族。小说家、戏剧家，哪怕是最主观的作家，还是观察人生，描写风俗，对表现之自身有其兴趣（不如此，即不能产生任何小说与戏剧）。所以他们认识的态度，常常纯粹是客观的，从主观的情意而独立。真正由主观的态度，以感情之眼来看世界的，在一切文学家之中，惟有诗人。诗人才是在语言正当意味中的纯粹主观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