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的意味与知性的意味
自然主义的写实论,是就世界原有之姿,不作丝毫主观的选择,用物理镜头样的忠实地加以描写。当然,他们的艺术论,是对于当时浪漫主义文学——这是以褊狭的道德观与审美观作过分的选择——的一种反动;在此一限度内,固有其启蒙的意义。但是,这样的写实论,除了它的启蒙意义之外,世上真正像这样缺少意念(sense)的思想,恐怕实际上是不会有的。何以故?因为没有主观的选择,即没有任何性质的认识。毕竟,认识这种事情,不外乎是对于混沌无秩序的宇宙,随着主观的趣味、气质,一面选择,一面创造其意味的事情。
所以由人所看的世界,它自己本身就是“作为意味的存在”。并且,所谓“价值”,是指意味在普遍中的价值而言。一切人类文化的意义,不外乎是在宇宙的意味上,发现真善美的普遍价值。所以,道德、宗教、学术、艺术——所有人类文化的本质,结局,都是在其普遍的价值上,发现意味的最深的东西,与人生以一种创造。
然则意味最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主观地想,意味是气氛、情调。人在酒醉的时候,感到世界的意味特深。在恋爱的时候,觉得世界充满了色彩和影像,到处都是意味深长。并且燃烧着道德感正义感的时候,在宗教气氛高涨的时候,人生的一切都是意味无穷,觉得汲也不能汲尽。因此,倒转去唤起主观上的这种气氛的东西,即是传音波于感情的高空线,以诱导心的电气的东西,都有作为意味的认识价值。然而,这些气氛感情,都是使心境高翔、波涌,使人感到是向某种普遍伸展的东西,即是属于美学上之所谓“美感”;这和普通私有财产之无价值的感情,即是美学上之所谓“实感”,[274]是两不相同的。实感,是没有意味之感,是除了私人以外,再没有价值的;而美感则是普遍的,响彻于万人之胸,并且使人感到想表现的强烈冲动。一般说来宗教感、伦理感,及艺术的音乐感的本质,正在这种地方。
这样,从一方看,意味的深浅,比例于感情的深浅;越能给情线以振动的东西,越是意味深长的东西。然而,在另一方面,站在客观的立场看的时候,意味的深浅,也比例于认识的深浅。更深地触到真实,触到事物及现象背后的普遍法则的时候(科学真理),或触到在科学真理之上,与法则以法则的根本原理(哲学真理)的时候,吾人即称这为意味深长。此时的“意味之感”,不消说,是一种合理感,是理性的抽象概念。但是,理性作为理性自身而直接与以意味之感的,是艺术上直感的理性(观照的智慧);其认识越深,直感的意味也觉得越深。而且,此直感的理性,除开它概念性之有无,本质上,与科学上哲学上的认识相同,常常总想把藏在事物与现象背后的某一普遍实在的东西——即自然人生的本有相——在观照之面,反映出来。
像这样,“意味的深浅”,一方可用感情测量,一方则由理性测量。然而理性的自身,恐怕不能测量意味吧。意味,是一种“感觉”,是属于广义的感情。所以归结地说,一切都是归属于主观上测量。然而,“感情的意味”与“知性的意味”,在其意味所感的色度、气氛上,确不相同。例如吾人陶醉于音乐,感到人生的意味很深的时候;和开始学习爱因斯坦的相对性原理,感到世界的新的意味的时候,虽同为“意味之感”,而其感的色彩则相异,在某些地方有着特别的不同。而就是因这种“意味之感”的解释不同,遂使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之间分手。(https://www.daowen.com)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在哲学上的浪漫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的差别,已经在另章说过。但这里不能不更触到根本的本质。最紧要之点,是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在本质上是完全一致的,他们同是形而上学者,同是追求在现象背后的本体。可是,不同之点,在于前者的态度是瞑想的、哲学的;而后者的态度是经验的、科学的,换言之,前者在时间的“观念界”中,想直接由暝想达到实在;而后者则想由空间的“现象界”通过物质的实体去看实在。然而,在究极,两人所想看的东西是一个,都是形而上学的实在。虽说如此,但他们师弟之间,为什么最后终于引起争论呢?因为,此一悲剧,是来自弟子不能理解老师的“诗”,而老师则没有读弟子的“散文”,这是因于气质所难避免的运命。
想到柏拉图时所思维的,首先应了解他是一个诗人。在他,不能思考冷的,结冰的纯理的东西。他的理念是诗的,带着情味深的影像,是神韵缥缈的音乐。反之,亚里士多德,是气质性的学者,是古代典型的学究。他完全没有诗的情趣。所以他的哲学的实在,是纯理的、智的概念,是冷的、无情味的纯学术上的观念。换言之,亚里士多德的观念,是纯理的意味;而柏拉图则是宗教的意味。柏拉图的理念,是融于感情之中,包着一层富有情趣的轻霞薄霭。因此,以亚里士多德的纯理去理解它,乃不可能之事。在那里,是感情与智慧相融化而无法分离的。
柏拉图的这种观念,它本身就是文艺上主观主义者的观念,也是观照的法则。如前章所述,主观主义者的观照,常是与感情共同活动,融化于感情之中,不能和主观分开去思考的,情趣温暖的东西。反之,写实主义的客观主义者们,一面是感觉到智慧的透明,一面是意识到为观照而观照。所以他们要把致使透明的东西模糊,所有主观的,情感的东西,都加以放逐。他们是想以亚里士多德的,没主观的认识,深透到事物的本知。
所以,主观派与客观派,结局,是他们观念着的“真实”之意味,有了不同。一方是追求宗教感的,接触着感情之线的真实;而另方则在探求纯知的,观照上很明澈的真实。因此,两派关于真实的意见,常在此一点上发生差异。自然派之非难浪漫主义,写实主义者以空想的文学为虚伪,毕竟是因为它站在客观主义的意味上来了解真实;这与柏拉图的不幸弟子亚里士多德之不能理解其老师,正复相同。若站在柏拉图的立场看,则不论怎样观照彻底的写实主义的文学,在其真理的深度上,连带着感伤情调的一篇恋爱诗也赶不上。所以哲人巴斯噶(B.Pascal,1623-1662)说过:“感情知道理性所不知道的真理。”[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