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诗的本质
现在吾人开始解答本书最初标题的题目,诗是什么。诗是什么呢?不就形式来说,而就内容来说,所谓诗,到底是什么呢?吾人对此的解答,好像在前面某章的什么地方已经暗示过,又好像不曾说出来。总之,这里,将作一个决定性的解答。
在广的意味上,对自然或人生,到处所意识到的一种不可思议的所谓“诗”到底是什么呢?吾人大胆地把它称为不可思议。何以故?因为此一语言虽常由许多人使用,并到处被人思维,但它没有一个判然的定义;它的正体在哪里,并不分明;在无从捕捉的薄雾中,它是作为暧昧茫漠地存在。吾人于此应解明其不可思议性以确立诗的本质的定义。
第一应解明的,这种意味的诗,不是指的形式上的诗,而是指的诗的这种文艺所含的本质的,普遍的本体上的精神,即“诗的精神”这里,为解决问题,试将一般场合,大家普通所认为的诗的精神来看看。若观察多数场合中的例证,而看取其一切共同的本质,则吾人将意外地,自然地,可以达到诗的定义。但此时,一方面须对于与诗的精神相反的,即世人所说的“散文的东西”,[276]作对照的同样的思考。
人们把什么认为是诗的,把什么认为是散文的呢?当然,如后所述,此种感觉,乃因人而各异。但为使思考简明起见,特别对于在一般场合中,拿多数人所一致感觉的例证来看。并且尽可能地举多数的例证来看。若先就自然而论,一般人常把青山绿水、风光明媚的风景,而称之为诗。或把月光之下,苍茫的夜色,而称这是有诗意;或者把轻霞薄雾所笼罩的朦胧景色,而称之为诗。并且,把与此相反的,即是平凡而无魅力的景色,照耀于白日之下的街道,或一览无余的凭眺,都称为不是诗而是散文的。
由同样的感觉,而人们常称某一都会为诗的都会,某一都会为散文的都会。例如,一般的定评,皆以奈良或京都为“诗之都”;以大阪东京为“散文之都”。或称意大利的威尼斯为诗的,而称曼彻斯特或纽约为散文的。还有,热带无人的非洲内部或原始的南洋塔希提岛(Tahiti)等,只要吾人一经想到,即会感到诗的兴奋。而与此相反的,则是吾人到处司空见惯的文明社会。
就人物来说,丰臣秀吉或拿破仑的生涯是诗的,而德川家康则为散文的。纪文大尽的巨富是诗的,而许多勤俭成家的人则是散文的。作为法国革命原动力的卢骚,觉得他是纯粹诗的人物;而作为革命实行家的罗伯斯庇,则觉得他是散文的人物。更就一般来说,数奇而富于变化的人们的生涯是诗的;平淡无奇的人们的生涯是散文的。
更举其他的例子来看吧,乘飞机以横断太平洋,或乘旧日的篮舆而旅行原野,这是诗的;坐普通的火车去作平凡的旅行,则是散文的。恋爱、战争、或牺牲的行为,是诗的;而结婚、家计等单调的日常生活则是散文的。一切,历史的往古的东西是诗的;而现代的事物则是散文的。并且一般地说,越是神话的东西越是诗的;而越是科学所实证的东西越是散文的。
以上,吾人尽可能的,就许多场合中,一般所认为那是“诗的东西”与那是“散文的东西”作了相互的对照。但是,如前所述,这种感觉,乃因人而各异;所以甲觉得是诗的,乙未必觉得是诗的。此方的人认为是诗的东西,另方的人也可能认为是散文的东西。上面的例,毕竟是假定那是大多数人的一致,仅仅是照着世俗的一般的见解。所以,若以特殊的个人立场看,当然可以有和一般见解不同的看法。以下,我们再看看在特殊场合之下的情形。
在前举的例子中,一般人以奈良或京都是诗的;以意大利的威尼斯为“诗之都”。然而住在奈良或京都的人们,果然感觉自己所住的街巷真是诗的吗?再举其他的例来看吧。欧美人常以东洋为“诗之国”,特别把日本看作是太虚仙境一样。因为,在他们看来,日本的神秘的牌楼、佛寺、和服、艺妓、纸屋,一切都使他们感觉是梦幻的诗。但是,就我们日本人看,像和服、纸屋、木屐这类的东西,更是散文不过了。对我们而论,欧洲的一切,倒很有诗意。意大利威尼斯的艺术家们,宣称要烧掉平底船(gondola),破坏水市,建设以汽车与飞机之爆音所充满的,几何学的钢筋水泥的近代都市。盖在他们看来,宇宙中再没有像那种做霉臭的古都之无趣味而毫无诗意的东西。
正与这相同,都会人的诗常在田园;而乡下人所想象的诗则常在都会。前例所说,以非洲内地或热带孤岛为富有诗意,是被烦琐的社会制度所烦恼,因机械煤烟而神经衰弱的一般文明人的主观。相反的,住于那种未开地的人们,眺望着近代文明的稀奇机械,魔术样的大都会,或掩映于玻璃宫之窗的不夜城的美观,觉得这才是无上的诗境。在现代的我们看,坐轿子旅行才有诗意;而昔日的日本人,则觉得这再散文也没有了。他们倒以坐西洋的火车旅行,有无限的诗意。(https://www.daowen.com)
因此,站在个人的立场想,各人的思维都是互不相同。所以什么是诗,什么是散文,不能下一明白的判定。毕竟是因各人的环境或主观之不同,而所见的诗之对象亦因之而各异。像这样,我们对于诗的定义只好绝望了吧。然而,这里所要认识的对象,不在于什么东西是诗的;而是要认识关于诗的精神之本体是怎样的性质。换言之,问题不在于山的景色是诗?海的景色是诗的这类对象之区别,而是在于对这些一般的对象,为吾人之心之所感,而觉其为“诗”的本质,是具有怎样的一种本性呢?
现在,试就一般的场合,而探求其各个的共通的本质点。当然,此时的思索,不是就一切诗的对象看,而仅观察感物而动人的心意。所以,一开始作为例题的多数人的普通解释,及以后所说的在个人特殊场合的各个解释,在这一点上,则都是相同,都可以无所差别而作一样的想法。然则,诗的本质是什么呢?第一,可明白解明的是,凡是在看的人的立场上,觉得是平凡的、见惯的,感到是无聊的,毫无意义而不能使人感到刺激的东西,决不能唤起诗的印象——即是,这些都感觉是散文的。
大凡感觉为诗的任何东西,都是某种稀罕的、异常的,在心的平地上呼得起波澜的东西;在现时环境中所没有的,即是“现在所无的东西”。所以吾人常憧憬于未知的事物,对于历史之过去而感到有诗意;对于现时的环境土地,对于非常熟悉的东西,对于历史之现代,都没有诗的感觉。这些“现在的东西”,都是现实感的,所以都是散文的。
因此,诗的精神之本质,第一是“向着非所有的憧憬”,是揭出某种主观上之意欲的追求。其次,应解明的是,凡给人以诗的感动的东西,在本质上,都有“感情的意味”。试以例子来证明此种事实吧。神话较之科学更是诗的;月夜较之白昼更是诗的;奈良较之大阪更是诗的;恋爱之家常生活更是诗的;丰臣秀吉较之德川家康更是诗的;一般人这样的认定,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先把神话与科学来考查看吧。昔人见月而想象里面住着有嫦娥这样的美人,想象它是天界之理想国。然而,今日的天文学,说明月是死灭了的世界,不过是暗淡的土块。科学的知识,使吾人对于月的诗情幻灭了。因为在科学中,没有可以唤起自由的空想或联想,没有丰富的感情的意味,而只有冷冰冰的知性的意味。一般觉得夜色,或带雾的风景,比之于白昼的东西,更感觉其有诗意的理由,正与这是相同的。即是,前者有空想与联想的自由,可以强烈地唤起主观的感情;而白昼所照出的东西,没有那种感情的意味。反转来,是强制人以知的认识,使人要作现实的观察。奈良与大阪的关系,也和此相同;前者有怀古之幽情,而后者则没有感情的意味,只是实务的商业都市,一切是属于知性的计算。
有空想、联想之自由,可以唤起主观之梦的一切东西,本质上,都可以认为是诗的。反转来看,无空想之自由,不能有梦的感觉的一切东西,本质上便是散文的。所以,形成诗之本质的一切,究其极,好像可以用“梦”一语而将其包括尽净。然而,吾人之任务,是要把“梦”一语的意味,到底是概念些什么,加以考查。
“梦”是什么呢,梦是向“现在所无的东西”的憧憬,是不由理智的因果所规整,向自由世界的一种飞翔。所以梦的世界,不是属于悟性的先验范畴,而是属于与此不同的自由之理法,即属于“感情的意味”。[277]诗之本质的精神,是由此感情之意味所倾诉着的,对现在所无的东西的憧憬。所以,至此开始渐渐弄清楚了诗是什么。诗是什么呢?所谓诗者,实系由主观态度所认识的宇宙的一切的存在。若是生活中有理念,而且在感情中看世界,则一切对象都令人有诗的感觉。倒转来说,触上这种主观精神上的一切东西,不论任何东西,它的自体都是诗。
所以“诗”与“主观”,可以说是言语上的等号(equal)。一切主观上的东西是诗,客观的东西不是诗。然而,这里我们可以提出一个疑问。何以故?因为诗的自身,也有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的对立。诗若是与主观同义,则无所谓诗中的客观派。其次,还有许多艺术品,是极客观的自然主义,但它有使人强烈感觉是诗的魔力。这又是怎样的一回事呢?这些问题,下面再慢慢地解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