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中的诗的概观
在艺术以外的东西中，诗的精神之概观，已经说过。现在特别对于艺术来作一查考。在艺术世界中，什么地方有“诗的东西”呢？应预先申明一句，此一质问，乃对艺术自身而言，并不涉及其他关系。若是对照着其他的关系来说，则艺术都是属于本质上的诗。因为艺术的意义是美，而美的自身，即系“感情的意味”，纯粹是属于主观上的东西。常常有某种艺术，标榜着“像科学样的客观”。但是，此时之所谓“像科学”，只是修辞上的比喻，并不是文学上的正解。任何艺术，决不会像科学样的没情味、没主观的。
所以对照着科学来说的时候，艺术的自身，可以用“诗”的观念来称呼。并且广义的“诗人”，是指人生中的一切艺术家的。因为艺术在人生中最是主观的东西，最是“诗的东西”。然而言语仅在其相对的关系中始有其意义。我们在这里所要问的，不是艺术对照着其他的关系，而是在艺术自身的各部门中，何处有比较上的诗呢？
试进行考察吧。何处有艺术中的诗呢？最初了解得最清楚的是，诗一语，其本源是实在的文学，即是叙事诗抒情诗等。但除了此种最清楚的解说外，试从其他形式之表现中，来探求诗精神的最高的东西看看。第一应首先想到音乐。音乐，——不论是西洋的或日本的——本质上都是属于主观艺术的典型。像音乐这样强烈诉之于感情的意味，使人感觉其为诗的表现的，可以说是没有。在此一意味上说，音乐可以说是诗以上的诗，诗中之诗。
然而人常常指音乐中的某种特殊音乐为“诗”。例如：人常常称萧邦、贝多芬、杜布西（Debussy）们为诗人音乐家。但是不以此称呼海顿（Haydn）、巴哈、韩德尔（Hândel）们。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已如前面另章所述，在音乐部门中，也有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对立，而萧邦等是属于前者，巴哈等则属于后者。诗这一语言，常在一切关系之比较中，仅是属于主观的东西（参照“音乐与美术”）。
然而，我们在这一章，将特别考察文学中的情形，因为诗的形式，本来是属于文学；与小说、剧曲，有密切的关系。可是，文学，诗以外的文学——在何处有诗的表现呢？第一所想到的爱伦坡（Poe）的小说，梅特林克（Maeterlinck）的剧曲。如一般所说，这些都是“散文诗”，是以小说剧曲之形来表现诗精神的最高的东西。我们读爱伦坡《阿夏馆的没落》，梅特林克的《坦塔纪尔之死》的时候，感到与其说是在读小说戏曲，无宁说是在读纯粹的诗。至少，此等文学的本质，与诗中的第一义感的精神是相共通的。并且诗之第一义感的精神，是想要接触到宇宙实在性的形上学之宗教感——所以宗教是诗精神之最高部分，——这在前章已经说过。
这种从宗教观来的情操，在艺术上普遍称为“象征”。关于象征的其他解释，后再详述。总之，爱伦坡，梅特林克，由此而被人称为象征派。次于这种象征派，而强调着诗的精神的文学，如人所周知，是浪漫派、人道派的文学。实际，哥德、雨果（Hugo）、大仲马、托尔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们的小说，使人感到有着诗精神中最热情的东西。因为他们的主题，主要系立足于爱情、人道、道德情操之上。如前章所述，一切伦理感的本质，其自身都是诗的精神。所以由伦理观念——包含恋爱——所写的东西，必然会刺激情绪，与人以一种抒情诗的陶醉魅惑。一切伦理感的文学，其自身都是诗的。
然而，这里有排斥此种宗教感、道德感，在一切上，都拒绝“诗”的文学。此即人们所知道的，自然主义的文学。真的，自然派的文学，是想从艺术中抹杀掉诗，否定一切主观精神的文学。他们觉得自己是由冷静的客观态度，真正“像科学”样的观察，以贯彻纯粹的写实主义（realism）。“排斥主观”，这是他们叫得最响的标语。实际，他们以为艺术是由科学的没主观的态度所创作的。并且排斥一切的情绪与感情。尤其是排斥爱、人道等的伦理感。在自然主义的语汇中，以这些东西为“感情主义”（sentimentalism），而投以无限的白眼。
这种自然主义的文学论，根本是与诗势不两立，正是诗的敌人，诗的精神之虐杀者。但是我们暂时不问文学的主张，而观察实际的作品看看。因为艺术常常是作品与主张并不一致；有时且有完全矛盾的情形。自然主义的文学正是如此。例如，我们看看左拉吧，看看莫泊桑吧，看看屠格涅夫吧。他们的作品中，真正没有主观吗？恰与此相反，岂不是使人感到伦理感、宗教感太强了吗？他们一切作品，都由热然的主观，主张某种正义；对于社会的因袭，咬牙切齿，燃烧着憎恶的强烈感情。
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矛盾的自然主义的文学，应稍稍谈一谈。法国十九世纪所发生的此一文学运动，正是对浪漫派的反动，而代表时代思潮的启蒙运动。他们压根儿讨厌浪漫派的过度甜美化，及沉溺于爱及人道的伦理主义之中。他们信奉当时的科学思潮与唯物观，偏于采取怀疑的态度，反对前代浪漫派的乐天观。而且从这种虚无的人生观，向一切的道义、风俗挑战，故意描写人生的丑恶，强调人性的本能，揭露人性中被隐蔽的东西，散布着性的实感。
所以自然主义的出发点，一开始便是站在人文主义者的反对的立场；究竟地说，是反道德的道义主义。这里，读者试再想想前章前述的吧。在前章，我已说明了伦理情操中的两个种类。即是，以“爱”为动机的道德感，和以“义”为动机的道德感。前者以女性化的泪为其特色，而后者则以男性化的反抗为其特征。而且两者是在一条伦理线上相对的。自然主义的伦理感，不待说，是根据于后者。他们的意志，是反对浪漫派的感伤道德，站在怀疑的见地以叫唤另一种的正义感。这不是“没道德”的态度，而是“反道德”的态度。(https://www.daowen.com)
这种自然派的文学，不待说，本质上是属于主观主义的。它是热情很高，主张教条，而充满诗的精神的文学。他们的作品，根本上与其主张相矛盾。他们自身的文学论，一开始，在认识上便是矛盾的。原来，艺术上的客观主义，本质上，是观照本位的文学，所以写实主义的立场，必然的，应该是“为艺术而艺术”（参照“为生活的艺术为艺术的艺术”）。然而，自然主义，一面主张科学的没主观的写实主义，而另一面又主张“为生活的艺术”。这种自觉上的矛盾，成为上述的结果而表现出来的，便是所谓自然派的文学。
要之，自然派的文学，是“否定主观的主观主义的文学”；是“相对于道德的伦理主义的文学”，而且是逆说的诗的精神的文学。若是“像科学”这一词的意味，是指着非人的没热情、冷静无私的没主观而言，则自然派文学，恰是与这正相反的东西。他们的文学，无宁是太充满了人的情欲，过于主观的“为生活的艺术”。连他们中间最彻底的艺术至上主义者——因之，也是最彻底的自然主义者——的幅楼贝（Fulbert），也常常说“我最憎恶平凡，所以却描写平凡”。由此，应可了解自然主义，是如何的系本质上的逆说文学。因此，自然派文学的本体，可一句话说尽，它是被逆说着的诗的文学。
由此看来，不论浪漫派、人道派、自然派，大概的文学都是诗的。实际，没有诗的精神的文学，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我们试举所知道的知名的文学者来看看吧。高尔基、安德列夫（Andreiev）、史特林堡（Strindberg）、契诃夫（Tchechov）、巴尔札克（Balyac）、阿特西巴舍夫（Artsybashev）、易卜生、托尔斯泰、罗曼罗兰、哈蒲特曼（Hauptmann）、屠格涅夫、左拉、班生（Bjornson）、梅特林克、丹纳塞翁（D’Annuyio）、雷尼科夫斯基（Neryhkouskii）等，怎么样摆着看，也是相同的；他们中间，发现不出一个人不是诗人的作家。再就文学的流派看，浪漫派、人生派、人道派、自然派、象征派等全部，本质上不是诗的东西，一个也没有。标榜客观主义，主张写实主义，而实际是主观的“为生活的艺术”，其不能成为真正纯粹的观照主义的文学，正如在一切自然派中所看到的一样。
实际，西洋的文学——至少是西洋文学——显著的，在本质上都是主观的，高扬着宗教感伦理感的诗的精神的。我们的困难，倒不是在他们之中发现不出是诗的东西，而是很少发现不是诗的东西。因为西洋的文学史，是从古代叙事诗、剧诗开始；小说等的散文学，都是以后自希腊诗的精神发展出来的。“诗”这一观念，从古代到近代，贯穿西洋的所有文学史；小说、戏曲、论文，都是从诗的精神立脚于此一母源之上。实在，“诗”是西洋文学的基调；没有诗，也没有任何散文。
我们已经观察了艺术中两种东西，即是音乐与文学。知道两者都把艺术安放于诗的精神之上，而且都是艺术中的诗的东西。然在艺术中有没有“不是诗的东西”呢？当然，已如前所述，艺术的本质既是诗，则广义地说，便没有不是诗的艺术。但是，从比较的关系说，我们可以想得到会有和诗的主观精神相对峙的纯客观的艺术。至少，在艺术的范围中有使自然主义的主张，认真使其彻底的东西。即是，可能有超越一切人间的温热感，以纯冷静的知的态度所客观化的，真正彻底的观照本位的艺术。
我们在某种美术中可以看到此种艺术。如本书以前曾屡加谈到的，美术是艺术的北极，是属于客观主义的典型。诗与音乐，在这点，是站在与美术对峙的南极。但是，如前章所述（“音乐与美术”）美术自身的部门中，也有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对立。属于主观派的——密雷（Millet）、德纳（Turner）、高更（Gauguin）、科赫（Kach）、蒙卡契（Munkagy）、歌磨、广重等——与其说是画家，无宁是属于诗人。所以，在这里，把他们作为例外；这里特别谈谈美术中的客观派的纯粹美术。
实在，艺术art一语，没有再像对于美术着想的时候，更为真正恰合。尤其是对于建筑、雕刻的造形美术来看时，更为适切恰当。因为美术的态度，才是彻底的观照主义，正是“为艺术的艺术”。它排斥一切的主观，对于物，是真正很现实的观照物的真相。“像科学”一语，仅在美术家的态度中才能正当地被思维到。诗或小说这等文学，比之于美术，人的臭味过强，是世俗的，过于走向宗教感伦理感的感伤主义。文学都不是科学的。
所以，在语言的严正意味上，真正可称为艺术art的，世间只有美术。此外，不过都是诗poem。即是，在表现中，只有二种。即“诗”与美术。一切表现，皆属于二者中之一。不是诗，便是美术；不是美术，便是诗。并且若是属于前者即是艺术生活主义（为生活的艺术）。若是属于后者，即是艺术至上主义（为艺术的艺术）。所以作为艺术记号之“美”一语，也不能给音乐，也不能给诗，只能冠在美术之上。美术才是美术中之美，艺术中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