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写与情象

人的思想的表达样式，原则上只有三种。“记述”、“说明”、“表现”。记述是叙述某种事情；在学术中，以历史为代表。说明是关于辩证或解释的东西。一般的抽象的论文，及许多哲学科学属之。所以记述与说明，共属于广义的学术而不属于艺术。属于艺术的东西，仅有最后的“表现”。当然，在广义的艺术，——例如文学评论等——也有类似记述或说明的；但至少在纯粹意味的艺术品（创作），完全无此要素，艺术常常是以表现的样式来表达思想。

这里，表现的形式，有音乐、有美术、有舞蹈、有戏剧、有文学，实在是形形色色。但是，若从本质的态度加以观察，则一切表现毕竟不外于两个样式。其一为描写，美术小说属之。描写者，乃欲写出物的“真实之像”的表现，以向对象之观照为主眼的，知性意味的表现。然而其他的艺术，例如音乐、诗歌、舞蹈等，不是想写物的“真实之像”，主要是诉说感情之意味的表现，所以与前者有根本的差别。此种表现不是“描写”。这是表象感情的意味，所以约言之，乃是“情象”。

像这样，一切的表现皆可分类为两个样式，“描写”与“情象”。一切艺术——在纯艺术的范围内——总是属于二者中之一。所有的艺术，不是“描写”，便是“情象”。此外更无表现。若是有，则是二者的混同，居于二者之间的表现。例如芭蕾（ballet）舞和闹剧（melodram）等是。这些东西，一方是美术般的描写，一方是音乐般的情象。即是，这里是“知性的意味”与“感情的意味”相混合。但是，从大体看，芭蕾舞与闹剧这种东西，主要是以感情为本位，是属于情象这方的艺术。对于这，纯粹之写实剧，是想诉说事实之意味的描写。兹将两派之对象列表示之：

说到这里，吾人可以把前章所暂且搁下的课题，再行提出。诗是什么？诗的表现的定义如何？诗与音乐相同，实为情象的艺术。诗完全无描写这回事。纵使写外界之风物时，还是诉之于主观的气氛，作为感情的意味而“情象”之。即是，对于表现而言，所谓诗者，乃是将主观的意味，融解于言语之节奏、语调、语感、语情之中，欲具体地加以表现的艺术。所以，给与诗以特色的决定条件，不必是形式韵律的有无，也非自由律的有无，而实关系于其表现的本质，是否是属于情象的；若实是情象的，则其语言必然地会以“感情之意味”去使用，而具备着语韵、语调、语感等一切情的要素；所以其表现也必然有着音律的、韵文的特色；而且在语感或语情之点，也会十分具备着诗的气息。(https://www.daowen.com)

因此，诗与非诗的区别，在本质上，系决定于其是情象或非情象的这一根本条件。这一点明白掌握住了，则其他一切形式都不成为问题，伪诗与真诗，诗与非诗的判定，作为文学的第一原理而理解到了。归结起来，诗的正确定义，是即作为文学的情象表现。若作成命题，则成为，诗是情象的文学。而且，此一定义，已说尽了诗的形式的一切。至少，在这一点，议论是已告终结了。因此，可以把上述的其他皮相之见的——但为一般人所相信——诗之另外两种定义，与最后所提出的新定义，并列如下：

A诗是形式韵文。

B诗是以音律为本位的文学。

C诗是情象的文学。

三者之中，何者是真的，则只有一任读者的比较与判断。然而，须先加以注意的是：三者之中，A是最狭义，B则稍为广义，C则是最广义的。若加以详细说明，A之中不能包括B与C，所以诸君若是选择了A，则自由诗或散文诗当然不能安放在“诗”的中间去；然而，B则系较广义的，所以其中可以包括定律诗和自由诗。可是，近来某种特殊的诗，例如在未来派等的某些人中所看到的绘画样的诗，[283]依然须驱逐于诗范围之外。因为这种东西或全无音律，并且也不以音律为本位。但第三种C的定义，则将一切的诗完全包括到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