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诗与抒情诗
诗的历史,是从地球之西与东,同时各别发展来的。在西方,有希腊之诗;在东方,有日本之诗(按:从历史说,只有中国和印度的诗,始可与希腊相提并论,日本则远为落后)。并且西洋始于叙事诗,日本则始于抒情诗。此两诗之历史,无相互的关系,一直到最近,还是各个并行发展的。所以在吾人之立场来看的时候,应同时从两方面作并行的观察。但日本的事放到后面,此处先谈西洋诗之历史及其古典诗。
西洋诗的历史,从荷马的叙事诗开始。如人所知,叙事诗是以韵律的形式来歌咏神话,或历史传说的。究竟地说,是一种韵文传奇,用音律所说的历史。但是,真的学术的历史与叙事诗,在样式的根本精神上是不相同的。历史所要写的精神,在于事实正确的记述。即是历史家的认识,是对于事件看事件,对于现象看现象的真正客观的态度。反之,叙事诗是由主观看事实,由感情的高翔的气氛来咏叹历史。一言以蔽之,历史是记述事实,而叙事诗则是“情象”事实。并且诗与历史的分别,就在于这一点。
顺便在这里一述小说与历史,小说与叙事诗的区别。盖小说乃是描写人生中的某种故事;所以在言语的广泛的意味上,可以看作是一种创作的历史,或者是散文的叙事诗。不仅如此,小说从其他更本质的特色来看,是站在和叙事诗相共同的精神之上。这里,有人有时指小说为历史(文学的历史)或称为散文的叙事诗。但是,这种说法,当然是语言上的比喻,具体上并不合适。明白地说,小说——不论任何历史传奇小说——与真实的历史是不同的,当然与叙事诗也是根本不同的。因为小说的表现是“描写”历史上的事件,而历史则是加以“记述”,叙事诗则是加以情象的。
叙事诗与小说的不同,有如琶琵歌与讲谈的不同。琶琵歌是乘感情之浪来说故事,而讲谈则恰像真的一样,写实地来描写故事。
类似于叙事诗的其他韵文,则有剧诗。其在舞台的样式,则称为诗剧。此种剧诗或诗剧,其所以和普通的科白剧不同,乃后者系以“知性的意味”为主,将欲表现人生之实相;而前者则以“感情之意味”为主,将欲表现出神秘、庄严、优艳、典雅等情的意味或气氛。即是,后者的表现是“描写”,前者的表现是“情象”。西洋的芭蕾、哑剧、歌剧(opera),日本的能乐、歌舞伎剧等,其脚本的韵文——即是剧诗——应当同属于前者。
然而,西洋的古典诗中,在各种意味上,可成为叙事诗之对象的,实由女诗人萨福(Sappho)们所代表的抒情诗。“叙事诗”与“抒情诗”,实为西洋诗的二大范畴,所以一直到古典韵文已经完全凋落了的近代,依然以变相的形态,从本质上互相对立着。这两诗派的对立,恐怕直到世界的末日也难免的两大系统。然而,姑将此一解说,留在后面,现在就继续着表面的说明吧。
作为古典韵文的抒情诗,其形式、内容,大体类似叙事诗。然而,仅因为某一点之不同,名称也因之而异。其根本的不同,叙事诗是男性的,而抒情诗则是女性的。[284]详细地说,叙事诗的题材是英雄、冒险、战争;其情操则高扬着雄大、庄重、典雅、豪壮等贵族的尊大性。反之,抒情诗为主是歌咏着恋爱、别离;其情操则是哀伤的、情绪的、优美而温柔的眼泪。所以lyrical(抒情诗的)这句话常指的是哀伤的带着眼泪的情绪。反之,epical(叙事诗的)说的是意志坚强、尊大的斗士,英雄感的兴奋。更换言之,前者是旋律(molodious)的气氛,而后者是韵律(rhythmical)的气氛。
在古代希腊,此一叙事诗与抒情诗的特殊对立——此由荷马与萨福所代表——到了近世的文艺复兴期,也吸收了同样精神之流而传承下来。即是,叙事诗则有但丁、米尔顿这样的诗人;抒情诗则有佩脱拉克(Petrarca)、薄伽邱(Boccaccio)这类的诗人。而且前者的诗材主要是关于神学、宗教、哲学等超现世的瞑想;其情操还是高扬着庄严、雄大、典雅、庄重这样的贵族趣味。反之,后者的诗材,主要是取自恋爱及其他现世生活的实相;所以它是以通俗、轻松、不矜持的平民趣味为其情操的特色。约言之,自希腊一贯下来的是,叙事诗之特色为男性的贵族主义,抒情诗的特色是女性的平民趣味的东西。还有,前者是超现世的、超人性的;而后者是现世的、人性的。(https://www.daowen.com)
然而这些古典诗,到了近代,却遇着可悲的凋落的悲运。特别是从上古以至文艺复兴期,极尽荣华的叙事诗,自十八世纪以来,已渐为人所疏远;到最近连影子也完全稀薄了。另方面,抒情诗的形式情操,也跟着起了变化;今日普通所说的抒情诗,与古典的韵文不同;乃指称单纯的田园风味的牧歌体的短篇诗。实际,今日文坛吾人所说的抒情诗,是近代的短篇诗,与古典的意味,已大相径庭。因此,今日所说的叙事诗,与诗的内容无关,仅指短篇诗相对的长篇诗而已。
于此应当想想,为什么古典的长篇诗,到近代就衰歇了呢?那种从上古到近代之初期,像恐龙群般横行地上的巨大长篇韵文,竟在最近二三世纪之间,一时没落以尽,这真使人觉得是梦样的天变地异。此一事实,定有其深刻的特别缘由。而实际上,就中是有充分的事实和原因的。至于其最根本的、真正第一原因,在后面其他的章再谈;这里特意加以略去,而仅对于其他更表面的错误的俗见加以启蒙。
任谁都明白可见的是,近代散文的发达。韵文的凋落与散文的发达,在近代历史中,实成一反比例。昔日躲在叙事诗及剧诗的繁荣影子下不见踪影,被当作卑陋贱民看待的小说等的散文文学,从十八世纪末以来,一时迅速得势;昔日的贵族,今日反而为新的平民所慑服,被推出于文坛之外。这是什么原因呢?据一般的解说,这个世界变动的真正原因,是由于文明之进步,人变得较科学、理性的原故。理性的人,一切都喜欢客观的、真实本位的写实主义的文学。像叙事诗这样浪漫而情象主义的文学,在这种理智的科学时代,实不能不凋落。
然而,此种解释果然合理吗?若真是如此,则近代应处于凋落之悲运的,岂独叙事诗或剧诗?音乐、歌剧、舞蹈这些所有情象主义的艺术,因其非写实主义之故,也不能不完全没落。但是,像音乐、芭蕾,不仅在近代益加繁荣,而且比之于古代中世,却更倾向于感情的、浪漫的、幻想的(昔日音乐系极理智的,已如前述)。
不仅如此。近代的短篇诗以浪漫派为始,显然都是感情的;比之昔日的叙事诗,此点却是其特色。所以,上述的解说,分明不过是皮相的谬见。盖人的知性与情性,常系并行而两存;所以,一方前进,他方也前进。实无法想象推进一端,而另一端向后。
那么,在近代初期,古典韵文的凋落,其真正原因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如前所说这留到后章去解说,此处暂不深入。但是,至少,作为表面的理由,现在所说的通俗的见解,恰恰得到相反的证明。即是,文艺复兴期以来偏重理智的启蒙思想,在近代初期而发生反动,被深深压抑于各人内心之感情,一时洋溢恣肆,冲破了堤岸,因此而成为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运动,对于非彻底韵文的叙事诗等,终因其非主观的而被排斥,非感情的而被疏远。实在比之于近代的新抒情诗,则叙事诗或剧诗等长篇诗,依然是很客观的,不能说是真正纯粹的主观表现。因为这些诗是借材于历史上的事件或寓言,半记述、半情象的;所以在更纯一的立场看,不是真正彻底的主观,而是更近于历史或小说的、半客观的文学。
真的,所谓纯一的诗,不是这类的叙事诗,必需是更率直的歌咏主观感情自体的东西。何以故?因为诗的本质,其自身是在于主观的表现。因此,近代短篇诗所走的路,是向主观作直线的突进,是感情自体的直接的表达。然而,感情这种东西,在不借用其他之事件或题材时,完全是属于无形的气氛上的东西;所以近代的短篇诗,便显然是倾向于气氛的、情调的东西。而且,此一倾向之迫进,遂触到形而上学的认识,必然的,导向“象征”的道路。实在,近代诗的特色,是象征性是与古代的抒情诗等,完全异趣。尤其是象征派以后的新诗——写象派、心象派、未来派、立体派、表现派等——特别以象征为其表现的一义。所以我们不知道象征是什么?便不能论近代诗。次章就对此加以论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