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象征
(一)
文坛这一世界,在认识上是披上云雾的不可思议的朦胧的世界。这里,尽管不停地在创造着各种观念,使用着各种语言,却在没有一个意义明了的解释,未能形成定义的确切观念中,不断地流行变化;空令散乱着的许多语言,在不可解的黑暗中,永像幽灵样地迷惑着。此处所说的“象征”这一观念,也是这种幽怨的亡魂之一;而且,尽管老早便输入日本,一时流行于诗坛之上,却很早便已衰退,且今日依然是不可解地残留着。
所谓“象征”,到底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象征的本质,是指“形而上的东西”。本质上,形而上的一切东西,在艺术上都称为“象征”。然而,形而上的东西,也可认为主观的观念界,也可认为客观的现象界。换言之,也有时间上所能想到的实在,也有空间上所能想到的实在。这在艺术上看,前者关系于人生的理念,后者关系于表现上的观照。这种象征便生出两种不同的意味。先从前者说明。
如先前其他章所述,诗的精神的第一义感的东西,比什么都更与宗教情操相一致。宗教情操的本质,是对于通过时空,永远实在的某种形而上的东西之渴仰,是向灵魂故乡的慕恋不已的倾诉。此种宗教感的形而上的东西,特别是在观念上所揭示的东西,在艺术上,普通称为“象征派”。正如以前所述的,爱伦坡——的小说,梅特林克的戏曲,可认为是其代表。然而,在诗坛特别意识地打着此一观念之旗号的一派,出现于十九世纪末叶的法国诗坛,世人特称他们为象征派的诗人。
然而,如前所述,诗精神之第一义感的东西,都是基调于此种宗教情操,所以若称此为象征,则一切诗的最高感,必定都是象征。例如就像在其他一章所说的(具象观念与抽象观念),芭蕉所理念的,石川啄木毕生所追求的,西行祈望在自然之怀中所看到的,哥德浮在观念上的,李白所思慕的,驱使兰波踏上漂泊之旅的,都是不可思议的“灵魂的饥渴”,是向着潜于认识背后的某种未可知的东西的实在的思慕。
事实上,一切诗人都知道这。寻诗的心,是一个难解释的不可思议;是向着不知是什么的某种实在感的痒痒的诱惑。实际,诗自身之本质感,一开始便是站在宗教的情操上,托精神于象征的本身。所以在真正的意味上,诗坛上不应当有“象征派”这一语言。所有第一义感的诗,不论属于任何诗派的倾向——浪漫派、印象派、未来派、表现派——必然的,都应触到灵魂深奥的象征感。在这里,诗坛之所谓象征派,并非指的是一般的象征精神之自身,而是指的特别揭举此一概念的马拉梅(Mallarmé)这一派的特殊诗格(朦胧诗格)。这是首先应明白的。
象征这句话,另一面,又可从表现上说到观照的形而上的东西。在本章,吾人主要是想从这方面明白解释象征的语意。因为象征的解说,虽然有许多人从这一方面下面下手,但没有一个可与人以满足的。许多人,仅以象征解释为一种的“比喻”“暗示”“寓意”。当然,这种解说也不能说是错。但是,极为浅薄,一点也没有触到象征艺术的本质。而且更滑稽的是,甚至把象征解释为暧昧朦胧(法国的象征派便是如此)。我们应一扫这类妄见、俗解,在这里,把“象征本身”的本质观,作判然明白的解说使人人都能了解。
(二)
所谓“认识”,就是要“抓住意味”。而且,意味有“感情的意味”与“知性的意味”两种;在艺术世界是相对的,已如前述。然而,不论如何,无认识即无艺术。因为艺术是表现;而且没有观照即没有表现。
那么,所谓认识,即是说要“抓任意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对于这的回答,就让给康德的认识论好了。要之,意味的世界,是由人间先验的主观,由理性的范畴所创造出的。然而认识的样式,有两个不同的方法。一个是看一部分的方法,一个是看全体的方法。在哲学上,以前者为抽象的认识,以后者为直感的认识。但是,艺术家住的是直感的观照世界,本质上,也与此相同有两个各异的认识样式。例如小说家的观照是属于前者,而诗人的直感则属于后者。以下,就认识样式之不同,稍作说明。
自然主义所教的,美学是要人就世界原有之姿来看世界,作物理的没主观的写实。此种写实主义之愚劣,除了作为启蒙之外更无意味,已如前述。但是,这里尚须加一根本的反驳。艺术家若真以此种方法去作,则艺术家成为无主观的人,和无机物的照像机没有甚么两样。第一,若果真如此,则表现是说的什么?意味着什么?完全不明白。即使是科学,也并非仅仅“照世界原有之姿来看世界”;而是要在事实或现象之背后,看出物质法则的普遍原理;在这里,有科学之所以为科学的“意味”。艺术的本质也是同样的,是要在此现象的人生之背后,抓住某种深切的意味而表现之,始有其意义。若如自然主义所说,则艺术不过是胡说的胡说。(https://www.daowen.com)
所以艺术的主眼点,不在于仅仅把各个的事实或现象,作无意味的叙述,无宁是直觉到在这些东西背后的真正“意味的自身”,直接将其表现。那么,为了作这种表现,要取怎样的认识手段才好呢?第一,若不舍弃自然主义的观察,而采取与之相反的其他认识,便毫无用处。换言之,不是把对象中一个一个的部分作忠实的写生,而是在本质上,从物的全体来加以直觉。
为说明全体与部分的认识样式观,可以借用柏格森的比喻。实际,柏格森的哲学,在此点上是极力强调绝对观的。他说,就像画巴黎圣母院,既使画匠将一部分一部分的印象加以速写(sketch)之后,再综合而为一,亦决无法全景地描出寺院本身的真相。若真想描出寺院之实景,则应不看各个的部分而直观建筑之全体。还有,吾人若将一首诗,一字一句地切开,再集合各个字句想以此综合全体之意义,若事先不曾读过此诗,则绝无法认识。所以不论怎样集合无数的部分,也不能从这种综合而知道全体。欲知道全体意味,只有直观(引用《形而上学序说》)。
柏格森的认识论,立刻可以用到艺术之下。把自然主义的写实论或其他一般小说家所作的有关人生现象,事件的部分描写,无数的集合在一起,想由这些东西的综合,表现一篇小说的意义,是决无法完全成功的。至少,这种手段,比之于下面所说的方法,不过是艺术上极幼稚的——因之也是效果很少的——认识样式而已。更彻底的、真的艺术的认识手段,不是部分地观察事物,而是从全体上,作为气氛的意味加以直观。换言之,不就物的写实的形体来看,而是要在这种感觉的形体相之上作为全体之意味的直感;即是突入到形相以上,形而上的东西中去。
此种突入向形而上学的认识,吾人普遍称之为“象征”。所以象征才是一切艺术认识的极致;写实主义也好,浪漫主义也好,一切表现能上得去的山顶皆在此处。西洋的写实主义的艺术家们,渐渐触到此一秘密,开始知道表现的山顶的意味的,尚属最近之事。然而,特别不可思议的是,日本从早象征的意味便已发达。
这里,为明了象征的本意,想就作为其代表的日本艺术,作一大略之说明。例如,“能乐”便是如此。日本的能乐,与西洋写实的戏曲及电影之类,其表现精神根本不同。在西洋的演剧舞台,无论背景、人物、举动,都是照事实写实地反映出来。甚至,使真马在舞台上驰走。然而,日本的能乐,则未见这种形态上的写实,其意味是作为全体而不可以感受到,强调着第一义感的东西。例如,在能乐,步行者不作写实的步调,而仅营造一种可以给步行以印象与气氛的某种艺术的“走的人”。还有,能乐中“悲哀的人”,在形上不使见泪或悲叹,只在意味的气氛上,表现悲哀的心境。这与电影中实际流泪的实况相比较,东西地球之相距,真有十万八千里之感。
在美术也是一样的。西洋的绘画雕刻,特用力于部分细节之描写,以实物的风景或人物,作如实的写生为其主眼。然而,在中国日本等的美术,一开始,便完全忽视此种写实,即将物自身所有的本质的实有相,作为全体的意味直接加以捕捉。所以东方的绘画,或画一竹,或画一虎,是从形而上学的本质,直观此植物或动物所有的实有相之真性情或猛烈性,直接强调意味之本身。日本浮世绘的表现,在本质上也同样是象征主义,和西洋的油画,根本不同。然而,将能乐与歌舞伎剧加以比较时,则后者更为写实;同样的,若将日本的浮世绘,与中国的南画或中国式的绘画相比,则前者更为写实,实乃不可争之事实。并且从这一点说,由浮世绘那种程度的象征主义,渐渐成为媒介,向西洋输出。换言之,西洋人因日本浮世绘的刺激而开始有象征的觉醒。
在西洋,对象征主义开始有意识的自觉,是最近十九世纪末叶的事。而且,约在同一时期前后分别为两个艺术群所主张。一是在诗坛的马拉梅等的象征派;一是美术界后期印象派的运动。对于后者而言,他们的美学,分明是由日本的浮世绘所启示。它不看物之形体,而看物之本质;不描写部分的细节,而直接表现物自体之实有相。特别,在此派的巨匠中,塞尚(Cezane)在观照上最为彻底。他把物质本有的形态感、重量感、触觉感等东西,借由绘画,在描写出第三度空间。吾人从他所描写的椅子而直觉到一切物质中普遍本有之实在。塞尚所画的是一个哲学(形而上学)。
对于这,另一方面,诗坛所揭示的“象征”的观念,则极暧昧朦胧。充满了意识的漠然之谜。他们勉强使诗语晦涩,使意味消失于不分明之中,而自信其为象征。盖因为他们,将对于由诗情操的宗教感所说的象征,与对于由表现之观照所说的象征,在认识不足的漠然之雾中,将其暧昧混同了。然而,他们在与近代诗以象征之自觉,及与尔后之诗派以感化和暗示这点上,实留下了永可纪念的功绩。所以,彼等“象征派”虽然亡掉,而象征主义之本身则永远不变。恰与“浪漫派”与“浪漫主义”的关系一样。
最后,应当注意的是,最近的新小说(特别是法国的短篇小说),在描写上,很显然也成为象征的。一方面,由于诗成为自由诗,而诗与小说极为接近,在外观上几乎不能区别。然而还是应该清楚加以区别。诗不仅是因其为象征之故而成其为诗,更因情象之故而始成为诗的。
说得更周详一点,象征不是由知的“头脑”所造出的,而是由主观的感情所温热出的心情之意味。若象征纯由客观的观照而来,则这是属于小说而不是属于诗。在作新文学批判时,有必要把这一条线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