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对书与事的态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象山对书与事的态度

象山思想的特色,消极方面是表现在他对于读书的态度上面。在科举制度之下,读书只当作追求私人利欲的工具,这一点,朱元晦也承认。但朱元晦为了补救此种流弊,主要是从读书的方法下手。他说:“自秦汉以来,士之所求乎书者,类以记诵剽窃为功,而不及乎穷理修身之要。”(《朱文公文集》卷七八《徽州婺源藏书阁记》)于是他提出“读书只是要见得许多道理”,而“以心体之,以身践之”(《语类》)的读书方法。他认为读书的方法改变,结果也便会两样。所以他一生教人,依然是以读书为主,即所谓“必由是(读书)以穷其理”。但在象山看来,以读书为主的补救方法,依然是“只知病其末流,而莫知病其源”,是“抱薪救火,扬汤止沸”(《象山全集》卷十二《与赵然道》)。因为他认为这种方法,不仅达不到一个人病源所在的膏肓之地,且常被人利用为讳疾忌医的护符。所以他说:“后世学者溺于文义知见,徼绕蔽惑愈甚,不可入道。”(《语录》)“人有消杀不得处便是私意,便去引文牵义,牵枝引叶,牵今引古,为证为非。”(同上)因此,他教人不先从读书着手,而是要直追到一个人“志念”之所动处,“切己自反”,以“启发人之本心”,已如上述。“周康叔来学问,先生曰,公且说扶渡子讼事来。曾宅之来学问,先生曰,公且说为谁打关节来。只此是学。”(同上)一个人的“志念”,亦即今日一般人之所谓“动机”,常常是由许多东西包装着,不仅人看不清楚,自己也往往误以虚伪的装饰为真实,这是人心有了病。要治心病,须把包裹装饰的东西剥落掉,“剥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同上)。他说朱元晦教人只是“添”,而他却只是“减”,“减”即是剥落,剥落是克己自反的过程,自反是由外向内的追索穷究,把裹挟着本心的各种虚诳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掉,剥到最后就是本心。先没有这段工夫,则读书只是增加包裹的装饰品。有了此段工夫,就象山来说,这也决非一超直入,一了百了。本心启发出来,只是端绪,端绪只是“涓涓之流”,涓涓之流只“有成江河之理”,并非涓涓者即是江河(同上)。“有学者听言有省,以书来云,自听先生之言,越千里如历块。因云,吾所发明为学端绪,乃是第一步……不可遽谓千里”(同上)。自此以下,还有一番学问工夫:“大纲提掇来,细细理会去。”(同上)“古先圣贤,无不由学……夫子天纵将圣,然自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象山全集》卷一《与李省幹》)“虽如颜子,夫子犹曰未见其止。易知易从者,实有亲有功,可久可大,岂若守株坐井然哉。”(同上卷五《与戴少望》)“圣人教人,只是就人日用处开端。如孟子言,徐行后长者,可为尧、舜。不成在长者后行便是尧、舜?怎生做得尧、舜样事,须是就上面着工夫。”(《语录》)他这里之所谓“工夫”,当然不仅指的是读书,但读书当然也包括在内。如詹阜民初见象山,闻公私义利之辨,不可溺于文义之教后,“遂屏弃诸书。及后来疑其不可,又问先生,则曰,某何尝不许人读书,不知此后有事在”(同上)。又“前言往行,所当博识。古今兴亡治乱、是非得失,亦所当广求而详究之”(《与正己》)。他尝以“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为学者大病。与包显道书,责其轻视读圣贤书为“可谓奇怪”。朱元晦对于他的教人之法,曾怀疑只是助成人的懒散;他的答复是:“某从来勤理会。长兄每四更一点起时,只见某在看书,或检书,或默坐,常说与子侄以为勤,他人莫及。今人却言某懒,不曾去理会,好笑。”(《语录》)我们现在从他的文集中看他每与人解析书义,常精确不移,足见其平日读书之入微入细。他说:“文才上二字一句,便要有出处。”(同上)又说“在我全无杜撰”,此“杜撰”二字,固然是指非从本心出来的东西,但也可以包括一切没有根据的东西。由此可知他对于读书也是很注意的。在这里,黄东发便提出了这样一个疑问和解释出来:

象山之学,虽谓此心自灵,此理自明,不必他求,空为言议。然亦未尝不读书,未尝不讲授,未尝不援经析理。凡其所业,未尝不与诸儒同。至其于诸儒之读书、之讲授、之援经析理,则指为残贼、为陷溺、为缪妄、为欺诳、为异端邪说……得非恃才之高,信己之笃,疾人之甚,必欲以明道自任而然也耶。(《黄氏日抄》卷四十一)

黄氏这一段话,显见他并不曾了解象山学术的真正精神。象山的用心,是要先在人的根源上,即念虑初起之处,先作一种价值的转换。有了这种价值转换,则一切的东西都在此一价值统属之下,而皆成为有价值,皆可以充实价值。此时不仅读书为有益,甚至考时文亦无大害。此种价值的转换,即是由辨志的义利之辨以复其本心。在本心发用之下去读书、考时文,则都是为了义而不是为了利,都是本心的发荣滋长,都是“从里面出来”。他常说:“《论语》也有无把柄的话,如‘学而时习之’,学些什么?”(《语录》)意思是说一个人的端绪未先弄清楚,而只泛泛地说学,这便会毫无目的,使人摸不着头脑。又如“仲诚(徐仲诚)因问《中庸》以何为要语?梭山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此是要语。答曰,未知学,博学个什么?审问个什么?明辨个什么?笃行个什么?”(同上)《中庸》这五句话,本是象山所常引用的,而且认为前四者在先,笃行在后,即是知先行后,所以梭山的话并不错。但他认为在这里,一定要有一个大前提,即是辨志、辨义利,立其大本,从根基处把价值转换过来,学、问、思、辨、行才有着落。能如此,则不仅“引用经句,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象山全集》卷一《与曾宅之》)。“《中庸》、《大学》、《论语》诸书,不可不时读之,以听其发扬告教”(同上卷五《与戴少望》),并且“诚能立乎其大者,则区区时文之习,何足以汩没尊兄乎”(同上卷十一《与朱济道》)。“此学之兴,敢问所向。为辞章,从事场屋,今所未免。苟志于道,是安能害之哉”(同上卷十九《宜章县学记》)。于此我们应当承认,学问、思辨,固然可以得到一种知识;但此种知识对于一个人的行为,到底是正号还是负号,依然是未定之天。所以Nicolaus Cusanes说:“悟性是卖淫妇,它不是可以委身于任何东西吗?”(K.Jaspers著《哲学与科学》日译本页三三)。因此,悟性的后面,即知识的后面,应该有决定悟性的东西。就象山说,应该有义利之辨的价值转换,使其属于义而不属于利。象山这种用心,只要对照当前的时代看,便可了解其意义的重大。现在人类受到了原子武器的威胁,亦即是受到了科学成果的威胁。但是假定各国的政治家,在其内心都有此一价值的转换,则原子能只会增加人类无穷的幸福。由科学所造成的矛盾,不是科学本身所能解决,只能靠人类行为的动机,而科学对于这一点是无能为力的。我国在千余年科举制度之下,士大夫变成了一个谎言的集团。而近三十年来,流行着两句最确切不移的考语是“好话说尽,坏事做尽”。利用各种名词、口号,想尽各种方法,捏造各种教说,假借各种制度,耗尽国家各种力量,剥落到底地说一句,只是为了一二人权利之心。此一二人权利之心,不能作一个价值转换,遂令人怀疑到古今中外一切的妙方灵药,在我们这一代都变为废物,甚至是毒物。几令人怀疑此一民族非万世为奴不可。其实,只要在漆黑的权利之心那里,轻轻地来一个义利之辨,把个人权利欲的动机,转为悲天悯人的动机,使一切的事成为“实事”,行成为“实行”,则一切无用的东西,立刻可以变为有用,国家立刻可以得救。中国的政治问题,不追索到这种地方,甚至以各种浮文虚说来辩护这种地方,则一切努力,只如象山所说的“抱薪救火”。所以就整个人类讲,尤其就中国现势讲,象山所主张的这种价值转换,实是起死回生的不二法门。可是正如象山所叹息的一样,“此道与溺于利欲之人言犹易,与溺于意见之人言却难”(《语录》)。因为溺于利欲之人,中无所恃,良心发现较易;而织成一套似是而非之浮说,甚至依靠一套积非成是的谎言体系的人,常自以为有所依恃,得所捍卫,其窟宅愈深,破除便愈难。凡是自称信什么神佛,持什么口号的人,假定他隐藏在念虑之间的是利而不是义,则这种人的得救,真比骆驼穿过针孔还要困难。

象山是把义利之辨的价值转换放在第一位,而把读书放在第二位,这便与朱元晦为学的次第不同,因而读书的态度也随之不同。象山读书只看古注,要人只就书的本身去了解,而不可随意推度,这与朱元晦是大体相同的。但朱子认为理是在书上,读书是为了穷理,做学问是要把书上的理一点一滴地积了起来,丝毫不能放松,因此,读书的态度便不能不十分严肃。如“看文字须似法家深刻,方穷究得尽”(同上);“看文字如捉贼。须于盗发处自一文以上,赃罪情节都要勘出,莫只描个大纲”(同上);“读书须立下硬寨,誓以必晓畅为期”;“只是勤苦捱将去,不解得不成”(皆同上)。但在象山则认为心即是理。复其本心,则理从心内流出来,所以他常引用《孟子》“源泉混混”的几句话。读书不过是此心的一种印证,即所谓“六经皆我注脚”(同上)。因此,书在象山思想中所占的分量比较轻,读书的态度也比较轻松。如谓:“大抵读书,训诂既通之后,但平心读之,不必强加揣量。……或有未通处,姑缺之无害。”(《象山全集》卷七《与邵中孚》)“先生问子直(杨子直),学问何所据?云,信圣人之言。先生云,且如一部《礼记》,凡子曰,皆圣人之言也,子直将尽信之乎?抑其间有拣择?子直无言。”(《语录》)大抵朱元晦读书,好像病人吃药,吃得进固要吃,吃不进也得吃。象山读书,好似养生家吃饭,能消化便吃,不能消化便不吃。朱元晦《上孝宗劄子》谓:“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圣贤复生,所以教人,不过如此。”可见朱元晦以读书为做学问的总枢纽,和象山以义利之辨为总枢纽,恰可作一明显的对照。(https://www.daowen.com)

这里还应附带一提的,象山义利之辨的“辨志”,即是所谓“识病”。他说:“老夫无他能,只是识病。”(同上)“识病”不能靠死的书本而是要靠活的师友。于是象山劝人亲师取友的意义,比劝人读书的意义特重。如谓:“人生而不求学,学而不求师,其可乎哉。”(《象山全集》卷一《与李省幹》)“以夫子之圣,犹曰学不厌,况在常人?其求师友之心,岂可不汲汲也?”(同上卷十《与董元锡》)“杨子云谓务学不如务求师,吾亦谓论学不如论师。”(同上卷四《与符舜功》)“心学”重人与人的直接传承,自然把文字视为次要。

象山由辨志以正端绪的治学方法,由端绪下来,其主要工夫不落在书册上而是直接落在“事”上。盖他的所谓理,“皆吾身吾心之事,而达之天下者也”(同上卷二十《送毛元善序》)。故实理即有实事。他常说:“道外无事,事外无道。”他所说的“道”,亦即他所说的理。他既认为心即理,心与理是一,即可说心即事,心与事是一,因此,他一说到心,便常说到事。他《与朱元晦辨太极图说书》二谓:“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又谓:“日享事实之乐,而无暇辨析于言语之间。”(同上卷七《与詹子南》)“古之学者以养心,今之学者以病心。古之学者以成事,今之学者以败事。”(同上卷三《与陈正己》)“复斋家兄一日见问云,吾弟今在何处做工夫,某答云,在人情、事势、物理上做些工夫。”(《语录》)他认为“须是下及物工夫,则随大随小有济”(同上)。“及物工夫”他觉得并非容易,“孔子……至三十而立,则无出入明晦,警纵作辍之分矣;然于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见得,至四十始不惑”(同上)。“学问于大本既立,而万微不可不察”(同上)。他自己是“逐事逐物,考究练磨”。他对于读书也要归结到事上来。“后生惟读书一路。所谓读书,须当物理,揣事情,论事势”(同上)。他在荆州任所写给罗春伯的书说:“簿书所当整顿,庐舍所当修葺,道路当治,田莱当辟,城郭当立,武备当修者不少。朝夕潜究密考,略无少暇。……真所谓心独苦耳。”(《象山全集》卷十三)由此可见他对事的态度,和对书本子的态度,实大有出入。书是朱学的骨干,而事是陆学的骨干。象山在儒家精神中加强了社会性,自然也加强了事功性。朱元晦《答沈叔晦书》云:“近日一派流入江西,蹴踏董仲舒而推尊管仲、王猛。”(《朱文公文集》卷五四)象山似未曾蹴踏过董仲舒,但由此亦可知陆门重事功的精神实过于程、朱。此点在论到他的政治思想时还要提到。总结一句,象山千言万语,要道德的行为、道德的生活,从各人的道德主体——心中流出,客观化而为实行实事,这才是真的、实的,不是杜撰的。由此心推而上之,同时即是由此心推而外之,仅由此心去认识、去捉摸,其所认识、捉摸得最好的,也只如摄影所得的影像。这在西方,即是构成概念,概念的东西只构成知识,并不能真正成为一个人的行为推动力,照象山的意思说,这不是实理,所以也不会有实事、实行。我们只看中国知识分子的行为,自科举制度实行以来,以至于今日,其品格大体上皆不如愚夫愚妇;都市人的品格,大抵不如农村。不认识字者之中可以出一个金石为开的武训,但在知识分子中决出不出一个武训型的人物。武训不懂得许多道理,而只有兴学以救穷子弟之一念,自其心坎中流出,便有一生不容自已的忘己救人(兴学,在他的心目中即是救人)的卓绝行为。这类事实,只有在象山的学说中才可加以解说,即此,亦可以知道象山学说的真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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