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陆异同——朱子自身的矛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朱陆异同——朱子自身的矛盾

朱、陆异同,为九百年来未能解决的争论。但不从这里作一番比较,则对象山的思想还不能彻底明白。上面把两人对于书的态度之不同,已略有叙述,这里试作进一步的讨论。

朱、陆自鹅湖会后,直到朱元晦闻象山之讣,率门人往寺中为位而哭为止,中间十七年,他们两人虽欲互相说服,互有争论,但始终是互相推敬。两家的门人,亦常彼此往来问学,有的先朱而后陆,有的先陆而后朱,有的可立于两家的门墙,有的则各守师说而不变。他们中间最大的关涉有三次。第一次淳熙二年(一一七五)是鹅湖之会,朱元晦四十六岁,陆三十七岁,正盛年大事著作之时;象山兄弟意气正盛,赋诗讥朱为支离榛塞,朱意不欢而散。然朱于别后致书,谓“警切之诲,佩服不敢忘”。而三年后的和诗,但云“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涵养转深沉”;又朱在五十四岁时通书谓“向来泛滥,真是不济事”,五十七岁时致书又谓“无复向来支离之病”。朱与他人通书时,亦常自责支离,或以支离为戒,则此会陆所与朱的影响,究大于朱所与陆的影响。第二次是淳熙八年(一一八一)的南康之会,在鹅湖之会后六年,朱五十二岁,陆四十三岁。两人见面之先,朱答吕东莱(吕氏即卒于是年)书谓:“子静近却说人须读书讲论,但不肯翻然说破今是昨非之意。”又谓:“回思鹅湖讲论时是甚气势,今何止十去七八耶。”(《朱文公文集》卷三五)是朱在未见面之前,以为陆已受其影响而有所改变。但见面后又与东莱书谓:“子静旧日规模终在,熹因与说,渠虽唯唯,终未穷竟。”(同上)可见这次见面,虽“加款于鹅湖”(《与朱元晦书》中语),然两人意见终归不合。但观朱元晦将白鹿洞讲词刻石,谓“熹当与诸生共守,以无忘陆先生之训”之语,则不可谓朱对陆无倾倒之意。及淳熙十四年(一一八七),象山四十九岁,朱五十八岁,初登应天山讲学,与元晦通书,继梭山后作《太极图说》之辨。象山不仅不赞成“无极而太极”这一句的“无极”,他直是不赞成周濂溪形成《太极图说》之骨干的“主静”(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的思想,他以《图说》为濂溪之少作。象山本来很称道濂溪,其原因,一在其光风霁月的气象,一在其《通书》。《太极图说》“主静”,而《通书》则“主诚”,《通书》前四章第一句皆说诚,不复言静,此乃濂溪思想上的一大转变。象山承认“存诚”,而反对“持敬”。老实说,伊川的“持敬”,实在即是“主静”,“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静之中而能不昏沉,“常惺惺”,即是所谓“持敬”,所以他的大弟子谢上蔡就干脆说“常惺惺”。“常惺惺”三字是禅宗提出来的。伊川以“主一无适”为“持敬”,但这也可以作为“主静”的解释,凡稍通禅者皆可了解。所以“无极”、“太极”的争论,实牵涉到这种根本问题,以后还要说到。此次争论,前后三年,由朱元晦来书的“别纸”而告结束。别纸说:“如曰未然,则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已矣,无复可望其必同也。”(《朱文公文集》卷三六)这可说是很不愉快的结束。同时,在往复辩论中,两人的语气都非常尖锐,对两方门人及当时知识分子所引起的激动当亦较前为大。他两人辩论的内容,今日无须再转入此一漩涡中,但观朱元晦先谓“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是他认为言无极乃非常重要的。但以后又谓“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无极)者不为少,而言之(无极)者不为多矣”,是无极的分量,实已减轻了许多。而朱元晦注《太极图说》,仍采用象山语意(见《象山学案》顾案语),是元晦仍多少受了象山的影响。且朱虽给了象山这样不愉快的“别纸”(在是年正月),但象山得守荆州之命后,仍于秋七月四日致书朱元晦,绝未以此介意。朱元晦八月六日的复书谓:“某春首之书,词气粗率,既发,即知悔之,然已无及矣。”(《朱文公文集》卷三六)同时“有学者(按此学者并非指的包显道,乃朱元晦写此信时,包显道在侧,《宋元学案》中黄百家因误看《象山语录》,遂指此人为显道。显道乃象山门人,象山死后事朱,然并未叛陆。朱文集中有复包显道书两通,并无此书)因无极之辨,贻书(于朱)诋先生(象山)者,晦庵复其书云: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会着实工夫者,惟某与陆子静二人而已。某实敬其为人,老兄未可以轻议之也。可见两人虽学问上的意见不同,但始终是保持互相尊重的态度。

朱对陆的批评,自陆在象山讲学以后渐多;“毛刚伯必疆云,当时先生与晦翁门徒俱盛,亦各往来问学。晦庵门人乍见先生教门(教人的门路)不合,不与解说无益之文义,无定本可说,卒然莫知所适从,无何辞去,归语师友,往往又失其本指,遂起晦翁之疑”(《语录》)。象山先朱元晦死八年,其门人杨慈湖、傅子渊辈,向内开辟之力为多,于是朱由对浙学(元晦谓浙东学者,多子静门人)之不满而晚年攻陆亦愈力,大率斥之为禅。然此类话实多不得当。如谓“浙江一般学问,又是得江西(象山)之绪余,只教人合眼端坐,要见一个事物如日头,便谓之悟”(同上),类此的话甚多。以此评禅尚不当,评陆更不可。如又谓“象山言告子论性,强于孟子,言荀子性恶之论甚好,如‘孝弟为仁之本’一章都不看,他只说一个心,上面便著不得一个字”(同上)等,这或出于传闻之误,或出于记录之讹,或出于一时之意气,评象山皆不得其实。至朱的学生陈北溪之攻陆,大半出于诬诳,更不足置论。朱元晦自言两人异同,实以下面这一段话最平实而恰当:

大抵子思以来,教人之法,尊德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尊德性,而某平日所闻道问学上多。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道理全不仔细。而熹自觉于义理上不乱说,却于紧要事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不堕二边耳。(《朱文公文集》卷五四《答项平甫书》)(https://www.daowen.com)

象山对朱元晦的批评是说他“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语录》),“此老才气英特,平生志向,不没于利欲,当今诚难其辈。第其讲学之差,蔽而不解,甚可念也”(《象山全集》卷十三《与郑溥之》)。他何以说朱未闻道,因为朱虽“亦可受用,只是信心不及”(《语录》)。因“信心不及”,便向外去穷理,结果“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节目足以自安”(同上《与朱元晦书》)。朱曾谓“取足于心者,佛老空虚之邪见”(《朱文公文集》卷八十《鄂州州学稽古阁记》)。程、朱取足于理,而不认为心即理;陆、王认为心即理,遂即取足于心。故程、朱不可谓之“心学”,而一般称之为“理学”。两相对照,则象山对朱信心不及的批评,可称简当。

若二人一往不同,问题还容易解决。但王阳明有《朱子晚年定论》之作,说:“朱子晚岁,固已大悟旧作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王氏此论,虽为其自学张目,实亦无异于为陆学张目。元、明两代,朱学为官学,此论一出,闻者哗然,竞斥王氏之诬。然黄宗羲于《晦翁学案》后加案语略谓:“考亭之悟,毕竟在晚年。阳明为《朱子晚年定论》,虽或有出于早年者,其大意则灼然不失。”此犹可谓黄氏之学出于阳明系统。但朱子言论,以读书问题为中心,有显系自相矛盾而无以自解者,则系难以否认的事实。故朱、陆异同问题,实即朱子治学上所包含之矛盾问题。如谓:“孟子言学问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里。今一向眈着文字,令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无知觉不识痛痒的人。”(同上卷四七《答吕子约》)这可说与陆的意思完全相同。但他又说“《论语》不曾说心,只是说事实。《孟子》说心,后来遂有求心之病”(《语类》),又“如孟子之求放心,已说缓了”(同上),“今说求放心,说来说去,却似释老说入定一般”(同上),这便与陆分明不同,亦与上引《答吕子约书》自相矛盾。又如既说“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见前),但又说“读书为学者第二事”(《语类》),“学问就自家身上切要处理会方是。那读书的已是第二义。自家身上道理都具,不会外面添得来”(同上)。“洪庆友将归,先生召入与语曰,于今要下工夫,且须端庄存养,独观昭昭之源。不须枉费工夫,钻纸上语。……此等语不欲对诸人说,恐他不肯看文字,又不实了。且教他看文字,撞来撞去,将来自有撞着处”(同上)。这也却与象山的态度大抵相同,而与他平日许多语言矛盾。若谓此种矛盾为晚年与中年之矛盾,则朱之攻陆,不应至晚年而更甚。并且他在七十一岁那一年三月死的前三天,尚改《大学》诚意章。临死时,遗书于其子在及门人范念德、黄幹,拳拳以修正遗书为言。可见他对文字的工夫,直是用到死,何有晚年大悟之说?一个人的思想在他一生中会有演变,但朱子以“已发”、“未发”问题为中心之演变,中年归结到伊川之“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已成定局,此后更无大变更,所以朱子终身是学伊川。因此,从时间的先后,恐怕不能解决朱子自身所包含的矛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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