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对孝道的传承与扩大及所谓孝治派
一般的说法,孔门以曾子最能传孝道。子思是曾子的学生,而孟子又曾学于子思的门人,所以孝特为孟子所重视,这大概是可靠的说法。例如《论语》:“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为政》)上面三句总括孝道的话,在孟子答滕文公问丧礼的时候,便完全引来作为是曾子的话。[26]同时,孔子答子游、子夏问孝时,皆不以仅能养为孝;[27]而孟子以曾子养曾晳为能“养志”,即是不仅能养曾晳的口体,认为“事亲若曾子者可也”。[28]这与孔子的意思,也完全符合。《论语》把孝的根源,内化于人子的不容自已之心;孟子一则曰“然后尽于人心”,再则曰“亲丧,固所自尽也”,三则曰“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29]这与孔子的精神也完全是一贯的。不过孝的思想,在《孟子》一书中的分量,比在《论语》中的分量却大为扩大了。如前所述,《论语》只把孝视作人生德行的初步,也即是人生德行中的一部分;而孟子则有把孝扩大为德性的最高表现,因而有以孝来贯通德性全体的趋向,并且提出舜来作为最高的典型。他说:“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30]又说:“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31]又说:“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32]这些说法,可以从两点来解释:第一,认为孝是发自一个人的内在德性;内在德性对于一个人的人格来说,是超过于外在的一切东西的。在此说法的本身,不仅是强调了德性至上,而且也意谓着一个人在德性上的自足,即可超越一切与德性无关的外在世界,因而显露出人格的无限尊严。第二,一个人的全部德性,照理论讲,本来也可以通过某一种具体行为而显现出来,只要某种行为是呈露了彻底的自觉和整个的人格世界。照上面的解释,孟子对孝的思想地位的提高扩大,似乎也没有大的毛病。所以孟子特别强调孝弟和仁义礼乐的合一,[33]即是强调孝弟后面的全部道德理性的自觉,由此以贯通一切,并完成一个道德的人格世界,即是上述解释的证明。但由精神落到行为上时,行为总是实现于某一方面,因而也是局限于某一方面,例如孝,便是实现于家庭,而局限于家庭的这一方面的。一般人可以有这种行为,但不必能有此一行为后面的彻底自觉;于是这种行为便很难从局限中贯通出去,因而对于人生某一行为的过分主张,同时可能使人生其他方面的行为受到萎缩。因此,孟子对孝道价值的扩大,事实上会给后来许多人只知有家庭而忽略了社会、国家的不良影响。尤其是孟子,因为过分强调了孝弟,一方面主张此一德性冒出于一切事物之上,一方面无形中便以其他一切的事物作为孝弟的手段,而抹杀了其他事物的客观独立的价值。如当时万章对舜封象于有庳的怀疑,认为舜不应牺牲有庳的人民以封他的“至不仁”的象,与舜之诛四凶的精神不合,这是非常合理的怀疑。[34]但孟子的解释是:“仁之于弟也……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35]这便是非常有害的说法。他又说舜是“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36]这与前面视“天下犹草芥”的说法,是一显明的矛盾,也是非常有害的说法。孝的思想,到了孟子所以有上述的演变,大概有两种原因。第一,某种思想,在开始成立时,常有客观的背景与要求,以制约它于某一范畴之内。但一经传承,便常不能避免传承者仅凭观念上的推演,因而不知不觉地超出了它原有的范畴。孝的思想的演变,当然也受了这一种影响。其次,孟子因主张性善,便主张道德不是从客观上建立起来,而是从人的本身内部流出来的。因此,便特别抓住“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良知”、“良能”,以为德性立基;而良知、良能乃直接显现于“孩提之童无不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敬其兄也”的事实之上。[37]站在性善的立场说,良知、良能的一点可能性,同时便涵盖了道德价值的一切。所以孟子接着说:“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也因此而把孝作了“充类至义之尽也”的说法。[38]而这种说法,是容易发生流弊的。
但是,若因此而说孟子乃至曾子、子思是孝治派,而孝治派即是专制主义的维护者,这便是不应当有的错误。首先,中国专制政治,为主是秦始皇根据商鞅在秦国所奠定的基础,再加以韩非、李斯的法家思想所建立,再由汉代所继承下来的;这只要稍为读读《史记》若干有关的纪传,便立刻可以了解。固然在秦朝所建立的政治制度中,也有一小部分是受了一点儒家思想的影响,例如御史制度的确立。这是因为《吕氏春秋》中含有一部分儒家的政治思想,而李斯也曾是荀卿的门人。但自秦始皇到汉宣帝,法家与黄老的合作才是政治思想的主流;而当时的黄老,也正是拥护专制政治的,此观于黄生(治黄老之学的)与齐辕固生(治齐《诗》的)在景帝面前争论汤武革命的事情而可以明了。[39]先秦儒家,一致是采取“抑君”而不是“尊君”的(请参阅拙著《西汉政治与董仲舒》一文)。以后儒家对专制制度的态度,在西汉的思想趋向上,大体可以分为三派:一派把儒家“五帝官天下”的理想,与阴阳家“五德运会”的说法(实际只是说皇帝应当轮流来做)相结合,以反对专制政治。这一派由王莽的成功而得到一个假胜利,也由王莽的欺骗、失败而得到真失败。当时的儒生向王莽上书,乃至扬雄也写《剧秦美新》的文章,后人看了觉得他们何以这样没有气节?其实,他们是在“官天下”的大气氛中来进行的。这一派的思想,后来只在朱元晦、陆象山、邓牧、黄梨洲这些少数人中保持着。另一派是与既成的专制政治妥协,在妥协中求得儒家政治理想部分的实现,这从陆贾、贾山,已开始这种努力。而中国历史中,这一派人物,在专制的污浊中流下了最多的血,一直流到戊戌变法的六君子始告一段落。这些人是使中国的专制政治,在许多地方不同于西方的所谓专制政治的重要原因之一。另一派则是以叔孙通、公孙弘为首的曲学阿世派。所谓“曲学阿世”,即是歪曲自己所学,以阿附专制政治,为专制政治作欺骗、安魂的工作,以图得个人的富贵。这一派在极权政治下,会得到更容易繁殖的土壤。而事实上,这一派的人可以假借儒学,可以假借宗教,也可以假借洋学。只要假借什么有效,他们便假借什么,但在本质上,他们与任何学都不相干。所以五四运动以来,许多人把中国的专制政治,一笔写在儒家思想身上,这和说中国自秦始皇起,所行的不是专制政治是同样的荒谬。就孟子来说,他在政治上的反专制、独裁,一切以人民的利益为政治的最高准绳,[40]并且在两千多年前,已正式宣布人民的革命权利,因此而冒犯了朱元璋的忌讳,把他的神主从孔庙中迁了出来。这只要稍稍打开《孟子》的原典一看,便可以看得出来的。若以一个字来概括他的政治思想,只能说他是仁治派,而不能说他是孝治派。“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41]这是他反反复复对政治的基本看法。他站在个人的德性上,虽然说“仁之实,事亲是也”,但在政治上,他不仅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42]特别重视一个“及”字,特别重视一个“推恩”的“推”字;并且由仁心而还要求仁政,[43]而他的所谓“仁政”,都要见之于具体的设施的。例如: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按此段话凡三见,《梁惠王上》二见,《尽心上》一见,可见他对此段话的重视)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梁惠王下》)(https://www.daowen.com)
此外,还提出井田的理想,一直给中国两千年来解决土地问题以启发性的作用。他在什么地方,认为只要统治者能尽孝便可以治天下,因而可称为孝治派呢?
由孟子推上去,《论语》上孔子与政治有关的话,大概有五十多处,只有两处提到“孝”字,一是“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为政》)。季康子的问,是统治者对人民的某一特定的要求,这不是一般性的政治问答;孔子的答复,是要统治者先要求自己,做到庄、孝慈、举善而教不能的三点,而孝慈只是三点中之一。另一条则是“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泰伯》)的话,这是就在上者在做人方面所能发生的政治影响而言,并非就具体的政治设施而言。把《论语》上孔子谈到政治的话综合起来,当然说不上是孝治派。《大戴礼记》上记录的曾子的话,都是他的后学辗转传述而不很可靠的。要了解曾子的本来面目,当求之于《论语》及《孟子》所记载、所引述的材料。《论语》上所载与曾子有关的言行,一共有七条,其中仅“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学而》)一条,是说孝与政治的关系,但这与孔子所说的“君子笃于亲”的话,是同样的意义。他在临死时告诉孟敬子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丝毫没有以孝为政的意思。并且他和孔子一样,是以“仁”为士所应达到的目标,[44]而不是以孝为士所应达到的目标;他所传承的孔子的一贯之道是“忠恕”而不是孝。[45]《孟子》上引用曾子的话有六处,仅一处谈到孝道,[46]这是转述孔子的话。此外,主要都是强调人格尊严的。叙述曾子行迹的有三次,有两次是关系于曾子个人的孝行,与政治无涉,其中也没有半点孝治派的痕迹。《孟子》中叙述子思的行迹有五,无一与孝有关。子思的思想见于《中庸》。《中庸》的“三达德”,是智、仁、勇而不是孝,其政治思想重在“以人治人,改而止”。其政治设施则为“九经”,九经中仅“亲亲”一项与孝有关系。[47]至于《中庸》里称述舜、文王、武王、周公的大孝两节,与《中庸》上下文的脉络皆不相连贯。尤以“舜其大孝也与”一节,在本节中的语意也不相连属,与前面“舜其大知也与”一节,恰成一明显的对比。这无疑的都是编集时,把后来的材料随意编入进去的。从全体看,决说不上是孝治派。总之,一直到荀子为止,先秦儒家中,没有孝治思想。不过,在这里我应特别说明一点,仅仅提倡孝道,固然不足以治天下;但在治天下中而提倡孝,这对于中国民族的保存、延续,依然有积极的意义。如同后所述,把事君的忠与事父的孝混淆了起来,可以在知识分子方面尽到维护专制的作用;但仅就孝在社会上一般的作用说,依然与专制无关,依然正面的意义大于负面的意义。这是不可以用片面的意义来加以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