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津”非“玄事”——云冈造像铭文札记之一
刘建军
云冈研究院
恰逢借云冈石窟第11至13窟进行日常文物保护维修工程时机，2020年笔者有机会亲临这部分附属洞窟，对第11至13窟的这部分处于大型洞窟前立壁崖面上的附属窟龛进行了调查，在核查和校对第12：1 窟这座小型洞窟中的这则造像铭文时，发现前贤移录铭文的文字有误，通过细心揣摩、仔细观察后，重新识读这则造像铭文，整理成札记一则，一方面助力推动近年来的云冈研究向更深入、更广的方向发展，补充《云冈金石录》录文；另一方面就相关的一些问题进行探讨，借参加2021年新疆拜城“刘国平刻石与西域文明学术研讨会”之机，向诸位专家请教，敬请批评指正。
一
这则造像铭文雕刻在云冈石窟第12：1 窟 (1) ，因洞窟位于大型洞窟前立壁崖面之上，其位置比较特殊，如果没有专门设施的话，一般不易攀登。为了对这些文物进行科学研究，分布在云冈石窟洞窟外立壁崖面的小型窟龛，在过往的中外学者进行的调查与研究过程中，一般对这些小型窟龛的一部分进行过编号，将其列为附属窟龛。
云冈第12：1 窟（日人编号第12：a窟）造像铭文最早发现于20世纪30年代。1952年日本学者水野清一、长广敏雄在《雲岡石窟：西暦五世纪における中國北部佛教窟院の考古學的调查报告》（以下简称《雲岡石窟》）第十卷第十三窟考古报告文本的第四章《第11至13窟外壁窟龛》，对第12：1 窟（日人编号第12：a窟）洞窟的基本情况进行介绍，指出“入口处刻有基台，其中央有方形的铭文区，左右各对称排列五尊比丘像，两端配置狮子。中央铭文区上缘残缺，下部风化，但六厘米大的字历历在目。共六行，各行字数不明” (2) ，同时辨读了这则造像铭文的残存文字，录文如下：
玄事？凝？寂？……
现其□□……
以显……
必内……
造像……
元年…… (3) （图1）
图1 第12：1窟造像记 拓本 水野清一、长广敏雄《雲岡石窟》第十卷·文本·拓本Ⅷ
从上述识读后移录的造像铭文可以看出，第一行仅存的“玄事凝寂”四字中，后三字上面都标有“？”，说明当时对识辨的文字存在着疑问。1955年两位学者又在《雲岡石窟：西暦五世纪における中國北部佛教窟院の考古學的调查报告》附录《雲岡金石录》（以下简称《金石录》）收录了这则造像铭文。在《金石录》中在第二行“现其”二字之后，又重新识别出“寂”字，形成了第二行文字“现其寂……” (4) ，但是新增加的“寂”字上同样标有“？”，说明许多字残损比较严重，不太容易进一步地辨别，所以难以确定。
这则造像铭文六行文字中每行仅存2—4字，因为字迹模糊，且风化严重，甚至有些字也不容易分出究竟是石花，还是笔画，再加上内容又十分有限，所以并未引起学界重视。直到21世纪初，2006年中国学者张焯编撰《云冈石窟编年史》将该条造像铭文移录到太和十三年（489）条下的附注之中 (5) 。嗣后，有学者照原文移录 (6) 。近年也有学者进行重新识读 (7) ，冈村秀典教授在《云冈石窟》第十九卷第十一窟—第十六窟考古报告文本的图版说明也认为“作为赞叹佛法的优美词句，应该更加合适” (8) 。不过，我们发现目前识别出的造像铭文除了文字上有错误之外，甚至解释也颇有出入，且难以进行句读解意。为此笔者专门对造像铭文进行了实地考察，并参照70年前拍摄或拓制的照片、拓本等资料，在前贤们识读的基础上重新审慎地辨读，并整理第12：1窟造像铭文移录如下（图2）：
……玄津凝寂……/
……镜？其荫修？……/
……以显……/
……必？内……/
……造像……/
……明元年……
图2 第12：1窟造像记 照片 张焯《云冈石窟全集》第十卷·第12窟·图版302
关于首行“玄津凝寂”四字中的“津”字。过去有两种识读：一种为日本学者在《雲岡石窟》和《金石录》都将该字辨别成“事”，构成“玄事”且与“凝寂”共同组成“玄事凝寂”，其文意还似乎可以解释为“深奥的事理”，正如晋支遁《大小品对比要抄序》中“余今所以例玄事以骈比，标二品以相对，明彼此之事所在，辩大小之有先” (9) 。另一种为近年有学者在《楹联》一书中重新识读成左右结构的“律”字，将“氵”偏旁识别成“彳”偏旁，这样使得造像铭文的含意更加模糊。不过，提示我们这个字形结构为左右构成，如果参考过去拓片，结合造像铭文细致观察，通过细审笔划及字迹应为“氵”和“聿”两部分偏旁组成，辨读为“津”字应该无误，这里“玄津”一词在铭文中比喻佛法。第五行的造字残存下半字“辶”和“口”的局部，与下字“像”组合为“造像”无疑。第六行字第一字残，仅存“日”和“月”的下半部分的局部笔画，推测为“明”字。下面“元”字又十分清晰，其下面“年”字以“禾”与“干”上下结构为常见写法。
二(https://www.daowen.com)
“玄津”比喻佛法。因佛法深远难识，又为度化世人的津筏，故称佛法为“玄津”。“玄津”一词据笔者所知最早出现佛教经典系鸠摩罗什（344—413）于弘始十一年（409）译出《十二门论》序文中，《十二门论序》为罗什的四大弟子之一——僧叡撰述 “真可谓运虚刃于无间。奏希声于宇内。济溺丧于玄津。出有无于域外者矣” (10) 。
除佛经外，“玄津”在六世纪初的佛教碑文也已出现，诚如梁萧统编《文选·王屮〈头陀寺碑文〉》记载曰：“释网更维，玄津重枻。” (11) 唐李善注《文选·王屮〈头陀寺碑文〉》曰：“僧叡师十二法门序曰奏希声于宇内，济溺丧于玄津。” ③唐代张铣注《头陀寺碑文》曰：“释网、玄津，并佛法也。” (12)
高僧道世在《法苑珠林》卷一七《敬法篇》第七中颂曰：“教传三藏，慈训八因。含情普洽，机悟玄津。” (13)
其实，隋·吉藏撰《十二门论疏》文中将序文初设标大宗、释题目、叙造论之意、赞论之功能、赞论之利益、作者谦让等六科。其中，在“赞论之功能”论述中专门对“济溺丧于玄津”进行了十分详细阐述与解释，曰：
……济弱丧于玄津者第二得益。初得益次离益。庄周云。少失乡土名弱丧。丧失也。弱少也。即六道与三乘皆是失中道本乡之人也。别正取二乘为弱丧。即穷子是也。故云譬如童子幼稚无识舍父逃逝久住他国也。玄津即是斯论。入此论之津归中道本乡也…… (14)
这里，吉藏在《十二门论疏》中不仅是对“济溺丧于玄津”文句的解释，而且运用了比喻方式讲述了一个十分动人的故事，揭示了僧叡撰述《十二门论序》文中的佛典“玄津”含义，与第12：1 窟造像铭文中“玄津”内容相符。如果透过铭文的文字材料，仿佛是一则有形事件、人物和信仰的叙述，而且在这个窟龛造像铭文内容和图像风格背后，似乎将云冈与龙门的北魏造像联系起来，也反映了两地相互影响，这是我们专门需要讨论的另外一个问题。
The Note on the Statue Inscription in Yungang Grottoes Ⅰ：
“Xuanjin” is not “Xuanshi”
Liu Jianjun
The note is accroding to the field investigation of the statue inscription in cave 12：1， combined with published photos and rubbing materials， etc.， to re⁃read the statue inscription on the basis of previous readings. This note not only reads and objectively analyzes some of the remaining characters from the aspects of font structure， radical combination， etc.， but also re⁃reads the word “Xuanjin”. Based on the comparison and research of Buddhist scriptures， inscriptions and documents， I propose a new understanding that “Xuanjin” is neither “Xuanlv” nor “Xuanshi”.
(1) 李雪芹《云冈石窟新编窟号说明》，《中国石窟·云冈石窟》一，北京：文物出版社，1991年，209—211页。
(2) 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水野清一、长广敏雄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译《云冈石窟》第十卷第十三窟，文本，北京：科学出版社，2016年，29页。
(3) 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水野清一、长广敏雄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译《云冈石窟》第十卷第十三窟，文本，科学出版社，2016年，29页。
(4) 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水野清一、长广敏雄编著，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译《云冈石窟》第二卷第五窟，文本，附录《云冈金石录》，科学出版社，2014年，4页。
(5) 张焯《云冈石窟编年史》，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126页。
(6) 王恒编《云冈石窟辞典》，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2年，527页。
(7) 员小中《云冈石窟铭文楹联》（以下简称为《楹联》），太原：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4年，50页。
(8) 《云冈石窟》第十九卷第十一窟—第十六窟，文本，图版说明142、143。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云冈石窟》第十九卷第十一窟—第十六窟，北京：科学出版社，2018年，107页。
(9) （晋）支道林《大小品对比要抄序》，《大正藏》，第55册，《出三藏记集》卷八，No.2145，56页。
(10) （晋）僧叡《十二门论序》，《大正藏》，第30册，No.1568，159页。
(11) ③ （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文选》，中华书局，1977年，下册，816页。
(12) 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朝鲜版《五臣注文选》（梁）萧统选编，（唐）吕延济等注，南京：凤凰出版社，2018年。张铣注《文选》卷三〇，《王简栖·头陀寺碑文》，803页。
(13) （唐）道世撰，周叔迦、苏晋仁校注《法苑珠林校注》（全六册），中华书局，2003年，二册，583页。
(14) （隋）吉藏撰《十二门论疏》，《大正藏》，第42册，No.1825，1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