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刘氏造像记》与刘桀出使粟特考

北齐《刘氏造像记》与刘桀出使粟特考

张庆捷

山西大同大学云冈学学院

图示

 图1 北齐《刘氏造像记》拓本

北齐《刘氏造像记》拓本(图1) (1) ,分别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与台湾史语所。拓片高123厘米,宽73.2厘米。观察拓片照片,原石漫漶严重,致使拓本前几列脱字较多,难以识别;后面大半部分保存较好,字迹清晰,可被识读。造像记全文隶书,夹杂个别篆字,全文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为卷首语,谈佛法兴起,“圣化流移,传于东夏”。第二部分,追述刘氏起源、历代功勋和后世分布。第三部分,谈刘氏宗人,求福造像由来,描述造像精彩。第四部分,是造像记铭。从头至尾,既是礼佛祈福,也是为刘氏歌功颂德。

引起笔者关注的是,该造像记追述祖上功德时,提到从祖刘桀及其事迹,内容简单,却很重要,可补史书记载之缺。因疫情阻隔,无法去核对原拓,暂时采用颜娟英先生主编的《北朝佛教石刻拓片百品》录文,在已经断句基础上,试加标点,转录如下,然后探讨刘桀事迹。

刘氏造像记

盖闻□垂□□□□山河□□□□□□□□□人□二□□□□□□□□□□□□□

□情异庭尘□如性乖扬□不足比其□。□□讵可方其识。唯有至人□□□□□□□□□迦□□□随后供人天悲悼 □□□□□□□□□□□状。圣化流移,传于东夏。(以上为第一部分)

其有刘氏□□自□尧□□□□扶危定倾,功尚九合。商周之世,□佐王□。□暨皇族,君临万国。子孙相承,二十四帝。□□□唐,难名难譬。宇宙之民,莫不□□。今□市回刘□□□□等。念八倒而不返,愍九居于火宅。□法□于世界,济三有于苦海。□远祖则赵郡王虎之冑胤。七世祖亮,磥硌大节。为世指南,谋若渊凝,□如江注。建平中,为赵郡太守,因居洨河之南。从祖卢,涉猎百氏,晓达方言,使历诸国,罔不重译,除虎威将军、宜春男、长社令。从祖□,学博关西,怀迈东首,文推□横,□藏在世。皇兴二年,为殄寇将军、广宗令,后为平远将军、乐陵太守。从祖桀,天才自远,荣万顷之光□;俶傥不群,似仓龙之渡汉。太延之初,远使粟特,光扬天命。除伏波将军、南乡男、洛州太守。从祖兄市遵,少有商角之风,长怀不世之行。嵩高惟岳,不足譬其隆崇。八紘九野,岂得方其宽廓。孝昌之初,为荡寇将军、侍御史。天平二年,为前将军、太中大夫。从祖兄令显,雄威自天,今古所以罕比。遒文互起,始终莫类其能。天平三年,除威厉将军、同蹄令。但子孙分封,荴蔬盖世,锦衣鸣珮,光于四海。或居河托钓,心慕姜公之年;或深山乐道,以崇庄老之术。遂见沔河之北,赞皇之南。山有五岳之形,水有四渎之势,地带荆山之宝,石怀芙蓉之色。(以上为第二部分)

忧昙末利,四时吐荣。蓂荚苈英,以像昼夜。即发育王之心,复起给孤之念。剟金舍璚,回向无上者欤。故率宗人等,共敦斯福。其人也。皆法身大士,龙璧未变,卷翼促鳞,方舒风海。敬造龙华浮图,高门佛殿,望旋玑以取度,法列宿如圆天,托兜率以垂形,藉□鹫为基则。其中复有白玉等像,涌出飞来,满月色身,无比金聚。画出天云,应龙驰如相顾。刻作丹穴,神鸟翻以俱携。干闼抚琴,则伽耶广不自制。紧那梵音,则五通耽之坠虚。蹲倚伏兽,则楼师惭其剞劂。虬蛇才举,则叶公丧其魂气。无异千日之明,岂殊云台之网。斯实历代之功高,僧祇之行果。昔巨石虽广,拂轻衣如尚销。真迹圣容,历芥城如永固。爰降短文,迺为铭曰:(以上为第三部分)

造化难测,神智无方。廓若含虚,隐则尘藏。心水清净,慧日舒光。四摄六度,□匪津梁。

独有刘氏,世绝英伦。托志方外,远此六尘。皮纸骨笔,八□舍身。构兹灵塔,妙相入神。

图庙肃肃,法堂巍巍。琱金镌玉,涂以丹晖。譬彼十会,熟识是非。四生五道。莫不归依。

画出天山,表诸神功。殊形异状,踊跃腾空。御月握日,色别玲珑。非闭非见,谁辩西东。

功踰他化,事等祇园。玉龟出灞,建立高门。犹天之固,安则如练。三界虽谢,此福常存。

维大齐武平元年、岁在庚寅、十一月庚戌十五日经始(以上为第四部分) (2)

该造像碑阴面,刻着刘氏宗人百余人姓名官爵,也是隶书,因与本文无关,暂不录入。

观此拓本,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一、 造像碑原在何处

据拓本看,刘氏乃赵郡刘氏,“远祖(八世祖)则赵郡王虎之胄胤”。七世祖刘亮,“建平中,为赵郡太守,因居洨河之南”。后来“子孙分封,荴蔬盖世。锦衣鸣珮,光于四海……遂见沔河之北,赞皇之南”。由此文中“赵郡”“洨河”“赞皇”等地名和河名观察,皆在今河北省地界,根据此线索推析,该造像碑原当在河北。

二、 造像记提到的刘桀、刘卢事迹

《刘氏造像记》提到的八世祖刘虎,乃两晋时期匈奴铁弗部人,匈奴人刘猛之孙。七世祖刘亮,史书不载,此二人非本文考察重点,恕不详述。

文中从祖刘卢与从祖刘桀值得关注,其叙刘卢,“涉猎百氏,晓达方言,使历诸国,罔不重译”。刘卢学识渊博,语言能力很强,似精擅外语,通晓多国语言,出使多国。刘桀与刘卢为兄弟,文中记载他“太延之初,远使粟特,光扬天命”。太延(435—440)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年号,粟特是西域著名国家,这句话是说,刘桀曾在太延初年,代表北魏,出使粟特,“光扬天命”。此人此事,事关北魏外交,诸史均无记载,可补史载之缺。造像记表明,刘卢语言能力超群,那么,刘桀的语言能力究竟如何?造像记不载,如果刘桀与其兄刘卢一样,有多国语言能力,则这可能是派他出使粟特的原因之一。关于刘桀出使粟特一事,至今为止,是北魏派专人出使粟特的唯一记载,可使北魏外交史更为充实和生动,显而易见,这是极重要且有价值的。

更有趣的是,北齐、隋代的刘世清也通晓外语。西安发现的《隋刘世清墓志》按语说:“刘玄(534—592),字世清,生前以字行。《北齐书》卷二〇有传。据本传记载,刘世清为当世第一突厥语翻译家,齐后主‘命世清作突厥语翻《涅槃经》,以遗突厥可汗,勅中书侍郎李德林为其序’。据《隋刘世清墓志》,他是‘河间鄚人’。” (3) 河间,隶属于河北省沧州市,鄚即鄚州,位于河北沧州任丘北部。

造像记记载,刘氏子孙开枝散业,居于“沔河之北,赞皇之南”,赞皇县隶属于石家庄市,地处河北西南。赞皇以南无沔河,仅有泜水。造像记中的沔河怀疑即泜水,请教河北学者,也持相同意见。《元和郡县志》曰:泜水在赞皇县西南三十五里。即韩信斩陈余处 (4) 。隋刘玄是“河间鄚人”,鄚州和赞皇同位于今河北省,相距不远,刘玄家所在地是不是刘桀家族开枝散叶的结果,虽然没有看到直接证据,然而从他们都擅长外语考虑,不排除他们是一个宗族的可能性。

三、 刘桀“太延之初,远使粟特”的背景

刘桀远使粟特,是《刘氏造像记》中特意记载的一件史实,发生在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延初年。北魏迁都平城初期,北方混乱,稳固第一,无暇顾及西域。《魏书·西域传》记载:“太祖初,经营中原,未暇及于四表。既而西戎之贡不至,有司奏依汉氏故事,请通西域,可以振威德于荒外,又可致奇货于天府。太祖曰:‘汉氏不保境安人,乃远开西域,使海内虚耗,何利之有?今若通之,前弊复加百姓矣。’遂不从。历太宗世,竟不招纳。” (5) 可见北魏太祖、太宗两朝,都弃用远开西域之策,集中精力争夺中原。

太武帝拓跋焘即位后,北魏已经在中原立足,随着版图扩大和政权巩固,北魏政权开始有人将目光转向西域,恰好西域诸国受到柔然的压迫,频频派使者与北魏接触,以壮大自己声势。《魏书·西域传》记载:“太延中,魏德益以远闻,西域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槃陁、鄯善、焉耆、车师、粟特诸国王始遣使来献。”面对西域诸国使者的到来,太武帝拓跋焘清楚对方是有求而来,初期甚感犹豫,“世祖以西域汉世虽通,有求则卑辞而来,无欲则骄慢王命,此其自知绝远,大兵不可至故也。若报使往来,终无所益,欲不遣使”④。

部分政治眼光敏锐的大臣看到通西域的利益,建言接纳西域。“有司奏九国不惮遐崄,远贡方物,当与其进,安可豫抑后来。乃从之。”⑤拓跋焘认识到此时通西域的重要性,于是改变策略,“于是始遣行人王恩生、许纲等西使,恩生出流沙,为蠕蠕所执,竟不果达”⑥。出使西域是大事,史书有多处记载,《魏书·世祖纪》太延元年条也载:“夏五月庚申……遣使者二十辈使西域。” (6) 由于柔然的阻挠,王恩生、许纲被柔然扣留,“竟不果达”。太武帝派人斥责柔然国主吴提,吴提畏惧北魏,将王恩生、许纲等放还。可惜许纲身体状况很糟,返至敦煌,不幸病重身亡 (7) 。

为打通与西域的来往,太武帝再次派遣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携带锦帛,出鄯善,招抚西域诸国。《魏书·西域传》载:“又遣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多赍锦帛,出鄯善,招抚九国,厚赐之。”《北史·世祖纪》也载:太武帝太延元年,仍有焉耆、车师、粟特、鄯善诸国“遣使朝贡”。太武帝拓跋焘除“遣使者二十辈使西域”外,次年八月,再次“遣使六辈使西域”。到太平真君五年三月,又“遣使者四辈使西域” (8) 。至此,仅太武帝太延元年至太平真君五年,记录史册者,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已达三十辈,这就是刘桀等人出使西域乃至粟特的历史背景。

在这种背景下,许多使者奔赴西域。《魏书·西域传》和《北史·西域传》记载了出使西域的有王恩生、许纲、董琬、高明诸人,没有记载刘桀等人,可能是因王恩生、许纲、董琬、高明官职较高,出使时间较早。对于官职较低的刘桀等人,史书没载。刘桀出使粟特任什么官职,碑文略过,但是返回后“除伏波将军南乡男洛州太守”,官职仍然低于董琬、高明的散骑侍郎,由此可以推定,出使粟特时,他可能仅是董琬诸人使团的副使,或者是二十六辈使者中的某一队正使。不管是副使还是正使,毕竟发现一个北魏使者出使粟特的证据,而且填补了一个使者的姓名和事迹,对还原这一段历史价值很大。

太武帝派出的使团不仅走遍西域来访的九国,还顺带访问了沿途其他国家,如破洛那、者舌等,史载:“已而琬、明东还,乌孙、破洛那之属遣使与琬俱来贡献者十有六国。自后相继而来,不间于岁,国使亦数十辈矣。” (9) 大大拓宽了北魏与西域诸国的联系。更重要的是,搞清了汉代以后西域诸国的消长沉浮情况。《魏书·西域传》载:“始琬等使还京师,具言凡所经见及传闻傍国,云:西域自汉武时五十余国,后稍相并。至太延中,为十六国,分其地为四域。自葱岭以东,流沙以西为一域;葱岭以西,海曲以东为一域;者舌以南,月氏以北为一域;两海之间,水泽以南为一域。内诸小渠长盖以百数。”摸清西域各国的数量与分布情况,是制定外交政策的基础,无疑是太武帝时期的重大外交收获。

从太武帝起,北魏正式拉开与西域交往的序幕。西域外交并不是一帆风顺,中间也发生过一些波折,如北凉主沮渠牧犍屡屡从中作梗,“切税商胡,以断行旅” (10) 。阻止东西方顺利来往。太延五年(439),太武帝为了消除人为阻隔,派军攻取北凉。之后,占据丝路要道的鄯善感到唇亡齿寒,心生二意,也开始对抗北魏。拓跋焘又派大将万度归陆续攻克对抗北魏的鄯善、焉耆和龟兹 (11) ,维护了丝路安全通畅。

《魏书·西域传》记载了六十余国,超出西域范围,好像有重复或后世补入之嫌,如康国条记载:“米国、史国、曹国、何国、安国、小安国、那色波国、乌那曷国、穆国皆归附之。” (12) 据马雍先生研究,米国就是《魏书·西域传》中的迷密国 (13) ,米国之称,隋代才有。而且这条也见于《隋书·西域传》,可证这条是来自后人的移植。《魏书·西域传》专门记载有迷密国,“迷密国,都迷密城,在者至拔西,去代一万一千六百里。正平元年,遣使献一峰黑橐驼。其国东有山,名郁悉满,山出金玉,亦多铁”。

北魏曾派出专使前往迷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学者马雍考察巴基斯坦,在洪扎河南岸石崖上发现一个北魏石刻题记,即“大魏使者谷巍龙今向迷密使去”②。这条石刻非常重要,可与刘桀“太延初年,远使粟特”相媲美。两者都有明确的使者姓名和出使的国家,《刘氏造像记》的可贵之处是,除记载使者和出使国家外,还记载了较准确的出使时间。谷巍龙石刻的可贵之处是,通过石刻证明,谷巍龙是去迷密的正使,而且留下了路过的地点。缺憾之处是,仅记载了使者姓名和国家,没有记载确切时间,引起多方猜测。谷巍龙出使时间很重要,不过据马雍先生考证,“无论属于何种情况,我们将谷巍龙出使迷密的时间定在公元四四四至四五三年之间,大致是不会错的。这段时间正属北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焘统治时期的晚年。其时北魏新平凉州,大破吐谷浑,又征服了鄯善、焉耆、龟兹等地,声威大振”③。现在发现《刘氏造像记》刘桀出使粟特的记载,提供了新的视角,两条互相对照补充,可据刘桀“太延初年,远使粟特”推析,谷巍龙和刘桀一样,是三十辈使者之一,区别在于出使对象不同,一个是粟特,一个是迷密。假如真是如此,谷巍龙出使时间的上限,则应该比马雍先生推测的要早,当与刘桀相差不远,提前到太延年间。他出使的下限时间可以维持马先生判断,那他出使迷密的时间,即在435年至453年之间。

《北史·西域传》载有迷密国,与《魏书·西域传》记载相同。迷密国即隋唐米国,位置在康国之东南 (14) ,距中原较近。粟特国却在康居之西北,距中原较远,两国相差4000余里。粟特国虽小,因历史久远,名气很大,可以称为该地区的代表,《魏书·西域传》记载:“粟特国,在葱岭之西,古之奄蔡,一名温那沙,居于大泽,在康居西北,去代一万六千里。” (15) 由上文,可知刘桀出使地,要比谷巍龙出使地路途更为遥远艰难。

四、 北魏与粟特的关系

粟特与北魏一直保持友好交往、互惠互利的关系,根据《魏书·诸帝本纪》中的记载,自太延元年(435),到太和三年(479),44年间,粟特国8次至平城朝贡北魏。简列如下:

1. 太延元年(435),粟特国遣使朝贡。(《魏书·世祖纪》)

2. 太延三年(437),粟特遣使朝贡。(《魏书·世祖纪》)

3. 太延五年(439),粟特遣使朝贡。(《魏书·世祖纪》)

4. 太平真君五年(444),粟特国遣使朝贡。(《魏书·世祖纪》)

5. 太安三年(457),粟特遣使朝贡。(《魏书·高宗纪》)

6. 皇兴元年(467),粟特国遣使朝贡。(《魏书·显祖纪》)(https://www.daowen.com)

7. 延兴四年(474),粟特遣使朝贡。(《魏书·高祖纪》)

8. 太和三年(479),粟特遣使朝贡。(《魏书·高祖纪》)

粟特的八次“朝贡”,有的被《北史》记载,有的没被《北史》记载。通过历次粟特来平城“朝贡”的记载,可以发现,粟特使者来平城,没有规律,频繁时两年一次,如建交初期;萧瑟时十数年一次,如文成帝初期。之所以如此,当与两国关系时冷时热或外部事件有关,《北史》《魏书》记载的粟特商人被劫一事,很可能是冷落缘故之一。《魏书·西域传》记载:“粟特国……其国商人先多诣凉土贩货,及魏克姑臧,悉见虏。文成初,粟特王遣使请赎之,诏听焉。自后无使朝献。” (16) 此事对两国关系必然发生不良影响,好在没有引起质变,很快又重新修好。事实上,两国依然保持来往,互通有无。这种情况,对相隔一万六千里的两个国家来讲,能长期维持,实在很不容易。使者来往,往往携带物品,北魏方面盛产丝绸,又深受西域欢迎,所以使者出使。多是携带各种锦帛。而粟特使者携带的,多是当地特产。如《宋书·索虏传》记载,粟特使宋,携带的有狮子、汗血马、火浣布等 (17) 。照此推测,粟特使北魏,携带礼品,大概也不外乎如此。

五、 刘桀出使途经龟兹

刘桀出使粟特,走的当是龟兹古道,虽然《刘氏造像记》没有明载,然而历史和地理决定龟兹是必经之地。龟兹是北魏通西域的交通要道,也是西域的重镇,位于西域中部,公元前60年(西汉神爵二年),汉廷就在龟兹东乌垒城设西域都护,《汉书·西域传》载:“都护之起,自(郑)吉置矣。” (18) 由他管理西域军政,“都护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都护治乌垒城,去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与渠犁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于西域为中,故都护治焉”④。东汉承袭西汉制度,《后汉书·西域传》记载:“(东汉建初)三年,班超遂定西域,因以超为都护,居龟兹。” (19) 龟兹迅速得到发展。

魏晋南北朝,龟兹仍是东西来往的交通要道,《魏书·西域传》载:“龟兹国,在尉犁西北,白山之南一百七十里,都延城,汉时旧国也,去代一万二百八十里。……其南三百里,有大河东流,号计式水,即黄河也。东去焉耆九百里,南去于阗一千四百里,西去疏勒一千五百里,北去突厥牙帐六百余里,东南去瓜州三千一百里。” (20) 龟兹是西域大国,其时,姑默国、温宿国和尉头国都是其附属国。《魏书》记载:“姑默国,居南城,在龟兹西,去代一万五百里。役属龟兹。温宿国,居温宿城,在姑默西北,去代一万五百五十里。役属龟兹。尉头国,居尉头城,在温宿北,去代一万六百五十里。役属龟兹。” (21)

焉耆位于龟兹之东,两国都处于丝路要道,相距九百里,焉耆是小国,地形复杂,“恃地多险,颇剽劫中国使,世祖怒之”③,派大将万度归攻破。由文中“恃地多险,颇剽劫中国使”可知,焉耆、龟兹一线是北魏使者常来往的路线。

龟兹西去,下一个大国是疏勒,《隋书·西域传》载:疏勒“东去龟兹千五百里,西去图示汗国千里,南去硃俱波八九百里,东北去突厥牙帐千余里,东南去瓜州四千六百里” (22) 。

从汉以来,去疏勒需经过龟兹,两地一西一东,相距较近,且有道路连接。《魏书·西域传》载:“其出西域本有二道,后更为四。”文中两道之说,起于两汉,《汉书·西域传》记载:“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23) 龟兹位于疏勒与车师之间,疏勒国在汉代很有名,“西当大月氏、大宛、康居道也” (24) 。出玉门至车师、焉耆、龟兹,再西行,至疏勒,继续西行,则过大宛、康居,到达奄蔡,奄蔡即后世粟特。汉代,奄蔡国力颇强,“其康居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国。控弦者十余万人。与康居同俗。临大泽,无崖,盖北海云” (25) 。上文显示,两汉时到康居和奄蔡,走北道比较便捷。

四道说是魏晋后形成的,始见于北魏,“出自玉门,度流沙,西行二千里至鄯善,为一道;自玉门度流沙,北行二千二百里至车师,为一道;从莎车西行一百里至葱岭,葱岭西一千三百里至伽倍,为一道;自莎车西南五百里, 葱岭西南一千三百里至波路,为一道焉” (26) 。龟兹正处于第二道中,出玉门赴车师(今吐鲁番)至焉耆,再至龟兹,然后去粟特。刘桀到达龟兹,距离粟特,仍有六千余里,一路跋山涉水,历尽险阻,不能不令人敬佩,值得我们纪念他。

 

 

 

A Postscript to the Statue Inscription of Liu Family in the First Year of 

Wuping in Northern Qi Dynasty

Zhang Qingjie

The Northern Qi Dynastys “Statue Inscription of Liu Family” traces the merits of the ancestors, and mentions the ancestor Liu Jie and his deeds. Its content is simple but very important.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origin of the statue inscription, and interprets the multilingual ability of the Liu family and the background of Liu Jie as an envoy to Sogdiana during the “beginning of Taiyan” in the Northern Wei Dynasty. It also analyzes the road of Liu Jies envoy to Sogdiana, and believes that the “Kuci Ancient Road” is the only way to go.

(1) 中国国家图书馆拓本名称为《刘氏宗人造浮图铭》,北京大学图书馆拓本名称为《刘氏造浮图铭》,台湾史语所拓本名称为《刘氏造像记》,本文拓片录文采自台湾史语所,因此顺其称为《刘氏造像记》,但本文图片采用北京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拓本,特此说明。

(2) 颜娟英主编《北朝佛教石刻拓片百品》,“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2008年,第一册,No,0088。

(3) 李明等主编《长安高阳原新出土隋唐墓志》,北京:文物出版社,2016年,27页。

(4) 《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一《赵州》,《四库全书》第46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385页。

(5) ④⑤⑥ 魏收《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2259页。

(6) 《魏书》卷四《世祖纪上》,85页。

(7)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车师”条,2264页。

(8) 《北史》卷二《世祖太武帝》,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49、51、57页。

(9)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2260页。

(10) 《魏书》卷九九《沮渠牧犍传》,2207页。

(11)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2261、2265、2267页。

(12)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2281页。

(13) ②③ 马雍《巴基斯坦北部所见“大魏”使者的岩刻题记》,《南亚研究》1984年第3期,1—8页。

(14) 《隋书》卷八三《西域传》:“米国,都那密水西,旧康居之地也。无王。其城主姓昭武,康国王之支庶,字闭拙。都城方二里。胜兵数百人。西北去康国百里,东去苏对沙那国五百里,西南去史国二百里,东去瓜州六千四百里。”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1854页。

(15) 《魏书》一〇二《西域传》“粟特”条,2270页。

(16) 《魏书》一〇二《西域传》“粟特”条,2270页。

(17) 《宋书》卷九七《索虏传》,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2357页。

(18) ④ 《汉书》卷九六《西域传上》,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3874页。

(19) 《后汉书》卷八八《西域传》,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2910页。

(20)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2266页。

(21) ③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2267页。

(22) 《隋书》卷八三《西域传》,1852页。

(23) 《汉书》卷九六《西域传上》,3872页。

(24) 《汉书》卷九六《西域传上》,3898页。

(25) 《汉书》卷九六《西域传上》,3893页。

(26)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226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