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喀什阿帕克和卓麻扎门楼上的波斯语诗歌铭文释读
王一丹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
一、 阿帕克和卓麻扎古建筑铭文研究现状
阿帕克和卓麻扎又称“哈兹拉特麻扎(圣者之墓)”“和卓坟”,位于新疆喀什市东北郊浩罕乡艾孜热提村,是清代新疆伊斯兰教白山派首领阿帕克和卓及其家族五代人的陵墓,据传清代香妃伊帕尔汗也葬于此,因而又以“香妃墓”闻名。麻扎始建于1640年,经历了多次毁坏、修葺和重建,1956年被列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8年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图1 阿帕克和卓陵园古建筑群鸟瞰图(张胜仪《新疆传统建筑艺术》,151页)
阿帕克和卓麻扎古建筑群主要由大门楼、主墓室、高低礼拜寺、教经堂、加满礼拜寺、诵经堂、经文学院等建筑组成,是新疆规模最大的伊斯兰教陵园(图1)。麻扎古建筑群造型美观,做工精细,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和伊斯兰风格,体现了新疆人民高超的建筑技巧和艺术才能,在我国伊斯兰建筑艺术史上有着很高的地位 (1) 。
图2 总平面图及大门立面图(南向),
引自《新疆传统建筑艺术》,152页
阿帕克和卓麻扎古建筑上刻有许多诗歌铭文,包含重要的历史信息,但一直以来缺乏足够的研究。笔者所知仅有两位学者讨论过阿帕克和卓麻扎建筑上的铭文。一位是伊朗学者穆扎法尔·巴赫提亚尔(Muzaffar Bakhtyār),他于20世纪90年代完成的《波斯语在中国》一文中 (2) ,谈到了其本人所见喀什阿帕克和卓麻扎上的波斯语铭文,特别提到麻扎铭文中含有波斯语“纪年诗(mādda tārīkh
)”,一种以一行或一联诗句中的字母所代表的数字来记录历史年代的文学传统。这可能是最早一篇介绍阿帕克和卓麻扎古建筑波斯语诗歌铭文的文章。另一位是我国学者艾力江·艾沙,其博士论文《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在有关“麻扎建筑历史沿革”的章节中,介绍了陵墓建筑上的诗文,并根据时任麻扎清真寺伊玛目的翻译,记录了其中一些铭文的大意 (3) 。
阿帕克和卓麻扎古建筑铭文分布于多处建筑物上,主要为波斯语诗歌,也有少量阿拉伯语、察合台语。本文介绍的是阿帕克和卓麻扎大门楼正、反两面的三处波斯语诗歌铭文,其中两处铭文(下文第二、三处)内容上有直接关联,本文对两者分别进行了录写、译注和讨论,另外一处(下文第一处)由于篇幅过长,待另撰专文讨论。
二、 麻扎大门楼正面的波斯语诗歌铭文
阿帕克和卓麻扎的大门(Darvāza),即陵园古建筑入口,又称阿勒通门(Altun Darvaza),位于古建筑群南部,其西侧为高礼拜寺和低礼拜寺,西南侧为水池,东侧原有接待室(图2)。大门楼、高礼拜寺、低礼拜寺和讲经堂形成一个组群,它们互相毗连,构成陵墓前面一个非常华丽的画面 (4) 。大门的门楼正面朝南,建筑厚实而高大,墙体以琉璃砖贴面,图案精美而多样 (5) 。艾力江·艾沙《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一文介绍麻扎建筑时谈到,门阙(Peshtak)于伊斯兰历1226年(公元1811年)由迪丽夏特·哈尼姆修建,因当时的门槛比现在要低,所以此门又被称为“低门”或“凹门”(Qongkur Dervaza/Pes Dervaza) (6) 。
麻扎大门楼正面、背面均有诗歌铭文,共三处,均为波斯语。分别简介如下。
麻扎大门楼正面铭文分别在上下两处,第一处篇幅最长,位于门楼上方中央的长方形凹面(即图2立面图所示墓园大门上方的长方形),由4行刻有波斯文的琉璃砖拼成,每行10块,共40块琉璃砖。据出版于1985年的《新疆维吾尔建筑装饰》所录阿帕克和卓陵园大门图版,当时大门上的琉璃贴砖是完整的,未出现脱落迹象(图3) (7) 。但在2011年出版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集成·喀什地区卷·阿巴和加墓》门楼正面照片中,已明显可以看到有3块砖已完全脱落,另有一块仅存一半(图4)。
图3 麻扎大门楼琉璃砖贴面未脱落时状况(《新疆维吾尔建筑装饰》,1985年,图版45)
图4 麻札门楼正面琉璃砖脱落情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集成·喀什地区卷》,2011年,147页)
目前门楼状况仍如此。40块琉璃砖除最上方第一行右起第一块为蓝底白字外,其余39块均为白底蓝字,每砖上刻一联(bayt)诗句,分作上下两行,上下行之间划有两道分隔线(图5)。全诗共40联(80行),每联上下行互相押韵,联与联之间换韵,属玛斯纳维体(mathnavī)。除第7、28、38联已脱落而内容不明之外,全诗内容依次为:第1—4联赞颂创世主(Khallāq);第5—6联赞颂先知穆罕默德(Muhammad);第8—13联赞颂4位正统哈里发阿布·伯克尔(Bū Bakr)、欧麦尔('Umar)、奥斯曼('Usmān)和海达尔(Haydar,意为“狮子”,指“真主的雄狮”阿里‘Alī);第14—16联劝人敬主、敬先知、敬哈里发;第17—20联谴责魔王易卜劣斯(Iblīs);第21—24联劝人向善、勿妄自尊大;第25—38联描述和赞颂出资建造这座门楼的美好女性、来自“中国的东部”(Sharq⁃i Chīnī)的迪丽夏特(Dilshād);第39—40联记述建造门楼时间,为1226年(指伊斯兰历,相当于公元1811年) (8) 。《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对此处铭文作了介绍,以3段篇幅概述了诗歌大意,指出“门阙上写着波斯文纪念性或赞颂诗句”,同时指出“门阙的正面和背面都有文字,但只有部分文字具有历史价值。从上述文字中,我们得知这位与圣裔结缘的迪丽夏特,是来自中国内地,用自己的财物建造了门阙,麻扎背面的纪年是伊斯兰历1226年(公元1816年)” (9) 。因这一铭文长达40联(80行),本文篇幅有限,暂不作逐句录写、转写及翻译,详细内容待另撰专文讨论。
图5 门楼正面上方的波斯语诗歌铭文现状(李肖摄于2021年5月)
图6 门楼正面下方(入口)的波斯语诗歌铭文(李肖摄于2021年5月)
门楼正面第二处铭文位于大门下方入口处的绿色小木门门额上(图6),由13块白底蓝字的琉璃砖组成,上刻波斯语诗歌,每一块砖上写两行,每行为半句(nīm⁃misrā‘),两行合在一起成为一个诗句(misrā‘),目前的顺序是第1—7句押同一韵,第8—10句另押一韵,所用格律基本上是mufta‘ilun fā‘ilun mufta‘ilun fā‘ilun (
);第11块砖上的两行各为一个诗句(misrā‘),合在一起构成一联(bayt),其格律不同于前面各句;第11—13句结尾处字母因有脱落或为石膏所遮盖,暂无法全部识读,其中第13句刻有琉璃工匠的名字,不完整 (10) 。铭文内容主要是对墓主(应即阿帕克和卓)个人品德的赞颂。从现存铭文诗句意思不连贯、格律和韵脚也有混乱的情况来看,琉璃砖的排列顺序应有倒错,可能是因为历史上经历了多次坍塌,重修时琉璃砖未能按原来顺序复位的缘故,尤其是第11块砖有可能原属别处,后来才被移到这里 (11) 。《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一文未介绍此处诗歌铭文。今试将原文录写如下,并附转写及翻译。
铭文顺序示意图(按自右至左顺序,编号为笔者所加):
原文录写:
转写 (12) 和翻译:
1- Ha
rat⁃i qutb⁃i zaman
sarvar⁃i ‘ālījināb
尊贵的时代之轴
地位崇高的领袖
2- Shāhid⁃i lāhūt⁃i ghayb
khufta ba⁃zīr⁃i hijāb
隐秘神学的见证者
长眠于帷幔之下
3- Murshid⁃i rāh⁃i yaqīn
malja⁃i ahl⁃i iqāb
笃信之路的引领人
受惩戒者的避难所
4- Zarra buvad fī al⁃masal
qatra buvad, na, hubāb
犹如一粒尘埃
一颗水滴;不,是泡影
5- Ghayrat⁃i abr⁃i bahār
mafkhar⁃i ahl⁃i savāb
令春日之云嫉羡
予仁善之士荣耀
6- Marja⁃i ahl⁃i safā
maman⁃i ahl⁃i azāb
洁净者的庇佑所
受苦难者的安居处
7- Nāzir⁃i asrār⁃i ghayb
sātir⁃i nūr⁃i hijāb
隐秘之奥妙的目睹者
帷幔中光亮的遮掩者
8- Qibla⁃yi iqbāl⁃i ū
ka‘ba⁃yi ikrām⁃i ū
他那福运的礼拜方向
他那宽容的仰望中心
9- ‘Āri
⁃i tābān⁃i ū
gūsha⁃yi chashmān⁃i ū
他那闪光的脸颊
他那双眸的一瞥
10- Dar nazar⁃ash har du kawn
dar kaf⁃i daryā⁃yi ū
此生来世(两世)在他眼中
在他大海般的手掌中
11- Ū⁃st ganj⁃i haqīqat … (?)
ū⁃st bar haqq ba⁃haqq … (?)
他是真理宝库……(?)
他在真理与真理……(?)
12- Kāsh[ī]⁃sāzanda
ūstā (13) Mīr Bā[qī]
琉璃制作者
米尔·巴[吉] (14) 师傅
13- Matla‘⁃i khurshīd (?) …(https://www.daowen.com)
manzar⁃i khurshīd … (?)
太阳的升起……(?)
太阳的景象……(?)
三、 麻扎门楼背面的波斯语铭文
阿帕克和卓麻扎大门楼除了正面的两处铭文之外,还有第三处波斯语诗歌铭文,位于门楼背面(北向,今挂有“出口”指示牌),分布于两行琉璃砖,共5块,均白底蓝字,有些琉璃砖的白色釉面已剥落,蓝色字母也已残缺,不易辨识(图7)。与正面铭文情况一样,背面
图7 门楼背面(出口)的铭文(李肖摄于2021年5月)
5块砖的排列顺序从内容来看也存在错置,第2号砖应与第3号砖位置互换。第4号砖铭文字体、颜色均与其他铭文存在明显差异,应非出自同一人之手,可能是后人所描摹。每块砖上有两行铭文,第1、2、3号砖上下两行各为一个诗句(misrā‘),两句合起来构成一联(bayt);第4、第5号砖则虽亦分写成两行,但两行合起来仅构成一句(misrā‘)而非一联(bayt),且第4、第5两砖诗句完全重复。铭文内容主要记录琉璃工匠的名字、身份及制作年代信息。除了诗句外,第2块砖的两行诗句之间、第5块砖的第一行诗句之上还分别刻有1226年和1238年两个年代数字。今将原文录写如下,并附转写和翻译。
铭文顺序示意图
(按自右至左顺序,第1—4号砖在同一行,第5号在另一行,编号为笔者所加):
原文录写:
转写和翻译:
1- Kāshī⁃sāzanda dar kuna kānī
Ūstā Mīr Bāqī⁃yi Namangānī
身在老矿区 (15) 的琉璃制作者
纳曼干 (16) 的米尔·巴吉师傅
2- Har ka dar īn banā nazar dārad
Dar du‘ā īn faqīr yād ārad Sana⁃yi 1226
每一位观赏这座建筑的人
在礼拜时都为这贫贱者祈福 1226年 (17)
3- Pidar⁃i ū Muhammad⁃i Hājī
Būda az haqq ba⁃maghfirat rājī
他的父亲穆罕默德·哈吉
一心祈求真主的宽恕
4- Dar du‘ā īn
Gharīb yād ārad
在祈祷中
记起这异乡人
5- Dar du‘ā īn
Gharīb yād ārad Sana⁃yi 1238
在祈祷中
记起这异乡人 1238年 (18)
四、 关于纳曼干
上述铭文中的“这贫贱者(īn faqīr)”及“这异乡人(īn gharīb)”均应是琉璃制作者自指。门楼正、反两面铭文都表明,阿帕克和卓麻扎门楼所用琉璃砖是由纳曼干的琉璃工匠米尔·巴吉(Mīr Bāqī)所制。纳曼干(Namangān),清代译名那木干、纳木干,是中亚费尔干纳(Farghāna,我国古籍称大宛/拔汗那)谷地北缘的一座古城,位于锡尔河以北,今属乌兹别克斯坦(图8)。纳曼干一名是较晚才出现的称呼,15世纪之前一直称作Akhsikath,波斯语文献中有
等多种拼写,我国古籍中称为西犍 (19) 。费尔干纳地区今分别属于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三国,其地虽与波斯距离遥远,但早期波斯语文献对这一地区多有记录,并指出此地首府是西犍。如现存最早的波斯语地理著作《世界境域志》(Hudūd al⁃‘Ālam,成书于982年)写道:“西犍(Akhsikath,译者注:即今纳曼干地方),是费尔干纳的首府,为异密及其代理官员的驻地。它是一个大城镇,位于山脚下的喀沙河(药杀水)河畔。其山中有许多金、银矿。” (20) 同书第六章还描述了锡尔河流经包括西犍(Akhsīkat)、忽毡(Khujand)在内的众多城市,最终流入花剌子模海(Daryā⁃yi Khwārazm,即咸海) (21) 。
图8 费尔干纳
13世纪波斯语地理著作《寰宇纪》(Jahān⁃nāma,成书于1208年)在有关河流的章节描写大致相同,有些地名使用了新的称呼,但西犍仍保留着古称 (22) 。此书描述费尔干纳时又写道:“费尔干纳是河中地(Māvarā al⁃Nahr)的一个区域,首府为西犍(Akhsīkat),乃一极佳之胜地。从撒马尔罕(Samarqand)到费尔干纳路程为53法尔生格(farsang) (23) 。据说费尔干纳乃是努希尔汪(Nūshirvān)所创建……他从各地迁徙民众来此定居,兴建设施,使其繁荣起来。” (24) 这里提到的努希尔汪,即波斯萨珊时期著名君主霍斯鲁一世(Khusraw I,又译库思老,531—579在位)。库思老兴建费尔干纳的传说反映了这一地区与波斯帝国之间的历史渊源 (25) 。到了伊利汗王朝,哈姆杜拉·穆斯图菲(Hamd Allāh Mustawfī Qazvīnī, 1281-1351)在其博物著作《心之喜悦》(Nuzhat al⁃Qulūb,成书于1340年)中补充了很多新的信息:“费尔干纳,属第5气候带(iqlīm),乃公正的阿努希尔汪(Anūshirvān)所建……其首府今在安集延(Andigān),是海都·本·合失·本·窝阔台合罕(Qaydū b. Qāshī b. Ūkatāy Qāān)以及都哇·本·八剌·本·也孙·本·木秃坚·本·察合台汗(Duā b. Barāq b. Yīsūn b. Mātukān b. Jaghatāy Khān)兴建的城市,从前则在卡斯(Kās)、卡散(Kāsān)、西犍等地,诗人阿昔鲁丁·阿赫西卡提(Asīr al⁃Dīn Akhsīkatī)出自后者(西犍)。” (26) 哈姆杜拉的记述反映了窝阔台与察合台的后人对费尔干纳地区的经营。又过了近两个世纪之后,帖木儿的后代、莫卧儿王朝的创建者巴布尔(Bābur, 1483—1530)在回忆其家乡费尔干纳时,用了许多笔墨描写西犍:“细浑河(Sayhūn,即锡尔河)以北诸城中,有一城名叫阿黑昔(Akhsī),诸书写作西犍(Akhsikit),因此,诗人阿昔鲁丁就被称为西犍人。在费尔干纳,除安集延外,就数该城最大了……乌马尔·沙黑·米儿咱以之为首府。细浑河在其城堡下流过……没有一个城堡有阿黑昔那么坚固。” (27) 这里提到的乌马尔·沙黑·米儿咱(‘Umar Shaykh Mīrzā)即巴布尔之父,费尔干纳的统治者,他在位时西犍再度成为这个地区的政治中心。不过,1494年6月8日,随着坐落在深谷峭壁之上的阿黑昔城堡宫殿的坍塌和乌马尔的坠亡,西犍逐渐失去其中心地位 (28) 。
纳曼干之名是在15世纪后才开始见于历史文献。纳曼干一词的意思存在多种解释,最常见的说法是它由两个伊朗语词演变而来:namak(
,“盐”)+ kān(
,“矿”),合在一起即namak⁃kān,意为“盐矿”。据载伊朗阿夫沙尔王朝的创建者纳迪尔沙(Nādir Shāh Afshārī, 1736—1747在位)出兵远征布哈拉汗国时,中亚方面得到来自费尔干纳诸地联军的援助,包括苦盏(Khujand)、安集延(Andijān)、纳曼干(Namangān)和马尔吉兰(Marghīlān)等地的援军 (29) 。在历史上,费尔干纳地区有着悠久的波斯文学传统,曾产生许多以波斯诗歌闻名的诗人,最著名的有前文《心之喜悦》和《巴布尔回忆录》中都提到的12世纪诗人阿昔鲁丁·阿赫西卡提(Asīr al⁃Dīn Akhsīkatī,西犍/今纳曼干人)、13—14世纪的卡玛里·忽毡迪(Kamāl Khujandī,忽毡/今苦盏人)和赛福·费尔干尼(Sayf Farghānī,费尔干纳人),以及19世纪重要的传记作家、笔名为法兹里(Fa
lī)的阿卜杜·卡里木·纳曼干尼(‘Abd al⁃Karīm Namangānī,卒于1822年后)等,他们每人均有波斯语诗集(dīvān)传世。纳曼干曾经是中亚波斯语石印书籍出版地之一,虽然其规模不如塔什干、布哈拉等地,但由此可见这里具有深厚的波斯语言传统 (30) 。我国清代文献中也记录了费尔干纳地区使用波斯语的情况。《清史稿》卷五二九《属国传》记载:“浩罕,古大宛国地,一名敖罕,又曰霍罕,葱岭以西回国也……有四城,俱当平陆。一曰安集延,东南至喀什噶尔五百里……从安集延西百又八十里为马尔格朗城,又西八十里为那木干城,又西八十里为浩罕城。四城皆滨纳林河,惟那木干在河北……其人奉回敎,习帕尔西语……” (31) 所谓帕尔西语,即Pārsī/Fārsī的音译,今通称波斯语。这条记载清楚表明,清代纳曼干、安集延、马尔格朗等费尔干纳城镇中通行波斯语。因此,制作于纳曼干的琉璃砖上使用波斯语,不足为奇。
喀什阿帕克和卓麻扎门楼所用琉璃砖是由纳曼干工匠在喀什制作,还是在纳曼干定制后运到喀什?琉璃工匠米尔·巴吉与阿帕克和卓的后代之间是否存在关系?笔者所知有限,目前未见直接记载。不过,可以明确知道的是,祖籍中亚的阿帕克和卓本人及其后人均曾多次到中亚游历或寓居,费尔干纳地区是他们重要的立足之所,纳曼干等地一直有阿帕克和卓家族的众多忠实追随者,他们与喀什之间往来密切 (32) 。这或许可以间接解释纳曼干地名出现在喀什阿帕克和卓麻扎建筑上的原因。
On the Persian Inscriptions on the Gateway of Afaq Khwaja Mazar in Kashghar,
Xinjiang: A Transcription, Translation and Annotation
Wang Yidan
Afaq Khwaja Mazar, also known as “Hazrat Mazar (Sages Tomb)”, located in the northeastern outskirts of Kashghar, was the family cemetery of Afaq Khwaja, the leader of the “Ak⁃taghlik (a Sufi sect of Islam)” in Xinjiang during the Qing Dynasty. Many discussions have been made by contemporary scholars on the historical development and the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the cemetery, however, no systematic research has yet been conducted on the inscriptions on this ancient building complex. This article aims to study the Persian poetry inscriptions on the gateway (darvaza) of the Mazar by transcribing, translating and annotating its existing verses, while also shedding light on the geographical names mentioned in the verses.
(1)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局编《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集成·喀什地区卷》“阿巴和加墓”,北京:科学出版社,2011年,146页。关于阿帕克和卓麻扎的布局、结构及建筑学特征的研究,参见中国建筑技术发展中心建筑历史研究所编《新疆维吾尔建筑装饰》,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5年;张胜仪《新疆传统建筑艺术》,乌鲁木齐:新疆科技卫生出版社,1999年。
(2) Muzaffar Bakhtyār,“Fārsī dar Chīn”(“波斯语在中国”),in Majala⁃yi Āyanda(《未来期刊》),1991,No.9-12,pp.865—867。此文后收录于巴赫提亚尔先生纪念论文集:Nāma⁃yi Bakhtyār:maqālāt,tarjumahā va yāddāshthā⁃yi Duktur Muzaffar Bakhtyār(《巴赫提亚尔之书:穆扎法尔·巴赫提亚尔博士的论文、译文及札记》),ed. Hamīd Ri
āyī,Tehran:Intishārāt⁃i Duktur Mahmūd Afshār,2020,pp.219—224.波斯文出版信息见:
(3) 艾力江·艾沙《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2002年博士学位论文,51—57页。据51页注1的说明,论文对“阿帕克和卓麻扎建筑物上的文字的解读由现任麻扎清真寺的伊玛目提供,原文有波斯文、阿拉伯文和察合台文”;第57页注3再次提到,麻扎中的诗歌释读“源自本人对现任阿帕克和卓麻扎清真寺的伊玛目的专访记录的整理”。
(4) 《新疆维吾尔建筑装饰》,7页。
(5) 白学义、白韬《中国伊斯兰教建筑艺术》“喀什阿帕克和卓麻扎”图3注文,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2016年,621页。
(6) 艾力江·艾沙《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门阙”,55页。
(7) 《新疆维吾尔建筑装饰》,图版45。据此书“前言”,为配合此书编纂而进行的普查工作始于1960年,于1961—62年编辑成图册,至1982年再次整理后于1985年出版。由此可知在1960年拍摄照片时门楼上的琉璃贴片仍是完整的。
(8) 据《新疆百科全书》,麻扎曾于1811年扩建,墓室由圆形改为方形,并增建了大门楼(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2年,第285页:“阿帕克和卓麻扎”)。另据《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陵墓的第四次维修和扩建是在伊斯兰教历1226年,由辅国公图尔都的一个妻子迪里夏德所为。她增添了几座建筑,如教经堂的敞廊、阿勒通门以及大门台阶……”(53页)。诗歌最后一句所指与此相符。
(9) 艾力江·艾沙《阿帕克和卓麻扎研究》,56页。(引者按:引文中“1816年”似为笔误,伊斯兰历1226年应为公元1811年。)
(10) 本文关于此处诗歌铭文识读及其格律特点的分析,得到伊朗塔巴塔巴伊大学波斯文学系教师、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波斯语外教贾拉里博士(Dr. Muhammadamīr Jalālī)的指教和帮助,谨此致谢。
(11) 贾拉里博士认为,根据诗句格律、韵脚以及诗句内容连贯性和上下文关系来判断,13块琉璃砖中,除记录人名及身份信息的第12号砖以外,其余诗句的正确顺序可能应为:1—2—13—3—8—6—9—7—10—4—11—5。
(12) 波斯文转写采用IJMES转写系统(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iddle East Studies Transliteration System)。
(13) Ūstā(
)一词今一般拼写作ustād(
),意为“师傅,大师,老师”。
(14) 此处人名不全,据门楼背面的铭文(见下文),可知此琉璃工匠名字的完整拼写为MīrBāqī。
(15) Kuna kānī含义不明,疑为纳曼干地名。笔者推测kuna可能即波斯语kuhna(
,意为“古老的”)的缩写(在中亚和新疆,地名中常见kuhna的简化形式kuna),kānī则可能源自kān(
,意为“矿”),合在一起或为“老矿区”之意?纳曼干素以富藏金、银诸矿闻名,故此处暂译作“老矿区”。另:贾拉里博士(Dr. M. Jalālī)认为这里的波斯文“
”可能应合在一起读作dar⁃kana kānī,相当于“
”(dar⁃kananda⁃yi kānī),意即“挖矿人”,可备一说。
(16) 原文作Namankānī,应即Namangānī(
),意为“纳曼干的”或“纳曼干人”。在传统波斯文抄本及铭文中,字母k(
)和g(
)不加区分是常见现象。
(17) 这一表示年代的数字嵌于两行诗句之间,“1226年”为伊斯兰历,相当于公元1811年。如前所述,阿帕克和卓麻扎曾于1811年扩建,主墓室由圆形改为方形,并新增了大门楼。此处数字应即新建门楼的年代。
(18) 这一数字写于诗句上方,“1238年”当指伊斯兰历,相当于公元1822年。笔者目前未能查到与这一年代相关的麻扎修建信息。
(19) 冯承钧原编、陆峻岭增订《西域地名》Akhsikath条:“《新唐书·宁远传》西犍,昔拔汗那之一大城,在今苏联中亚之纳曼干(Namangan)地方,卡散(Kassan)与锡尔(Sir Daria)两水汇流处。”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2页。
(20) 波斯语原文见Anon.,Hudūd al⁃‘Ālam(《世界境域志》),ed. M. Sutūda,Tehran:Tahūrī,1983,p.112;英译本见Hudūd al⁃‘Ālam:“The Regions of the World”,translated and explained by V. Minorsky,London 1970 (second edition),p.116;此处译文引自中译本:佚名著、王治来译注《世界境域志》第二十五章《关于河中地区及其诸城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111—112页。
(21) Anon.,Hudūd al⁃‘Ālam(《世界境域志》),p.42;米诺尔斯基英译本,72页,王治来中译本,33页。10世纪另一位波斯地理学家伊斯塔赫里(Istakhrī,?—957)在《道里邦国志》(Masālik al⁃Mamālik)中,对西犍城的位置和内部结构有更详尽的描述,其他波斯史地著作中也有大量涉及西犍的记载,本文不一一引述。可参见:Dānish⁃nāma⁃yi Adab⁃i Fārsī:Adab⁃i Fārsī dar Asiyā⁃yi Miyāna (《波斯文学百科全书:中亚文学卷》),vol. 1,Tehran,2001,pp.65-67 (
).
(22) Muhammad b. Najīb Bakrān,Jahān⁃nāma(《寰宇纪》),ed. M. Amīn Riyāhī,Tehran:Intishārāt⁃i Kitābkhāna⁃yi Ibn Sīnā,1963,p.49.此书对地名的记录出现了许多变化,如称咸海为“毡的海”(Buhayra⁃yi Jand)即为一例。
(23) 法尔生格,波斯旧长度单位,等于6.24千米。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波斯语教研室编《波斯语—汉语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1706页。
(24) Najīb Bakrān,Jahān⁃nāma(《寰宇纪》),pp.113-114.
(25) 类似的说法常见于波斯、阿拉伯舆地著作,如成书于9世纪的《道里邦国志》(Kitāb al⁃Masālik wa al⁃Mamālik)也提到:“艾努舍尔旺创建了拔汗那城。”伊本·胡尔达兹比赫著、宋岘译注、郅溥浩校订《道里邦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33页。另据传说,费尔干纳在阿契美尼德帝国时已成为波斯的属国,详见Dānish⁃nāma⁃yi Adab⁃i Fārsī:Adab⁃i Fārsī dar Asiyā⁃yi Miyāna (《波斯文学百科全书:中亚文学卷》),vol. 1,Tehran,2001,p.65。
(26) Hamd Allāh Mustawfī Qazvīnī,Nuzhat al⁃Qulūb (matn⁃i kāmil) (《心之喜悦》全本),ed. Mīr Hāshim Muhaddis,Tehran:Intishārāt⁃i Safīr Ardihāl,2017,vol. 2,p.1037.亦可参阅斯特兰奇的波斯文校勘本:The Geographical Part of the Nuzhat⁃al⁃Qulūb Composed by Hamd⁃Allāh Mustawfī of Qazwīn,ed. G. le Strange,Leyden:E. J. Brill /London:Luzac,1913,p.246.英译本见:Hamd Allāh Mustawfī of Qazwīn,The Geographical Part of the Nuzhat⁃al⁃Qulūb,trans. G. le. Strange,Leyden:E. J. Brill/London:Luzac & Co.,1919,p.239。
(27) [印度]巴布尔著、王治来译《巴布尔回忆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8页。
(28) 《巴布尔回忆录》,11页。这一事件可能是西犍走向衰落的开始。对此,《巴布尔回忆录》译者另有说明(9页注1):“由于卡散河缺水,中亚地区干燥、风蚀以及卡散河谷耕地增多,社会变迁,战争破坏等原因,阿黑昔城今已不复存在。但中世纪的伊斯兰作者则都提及该城。”帖木儿时期的历史地理学家《哈菲兹·阿布鲁地理书》记述锡尔河流域诸城时也提到西犍,见Shihāb al⁃Dīn‘Abd Allāh Khavāfī Hāfiz Abrū,Jughrāfiyā⁃yi Hāfiz Abrū(《哈菲兹·阿布鲁地理书》,成书于1420年),ed. Sādiq Sajjādī,Tehran:Mīrās⁃i Maktūb,1996,vol. 1,p.170。
(29) 见‘Abd al⁃Karīm Kashmīrī,Bayān⁃i Vāqi‘(《大事述记》),Lahore 1970,p.68;转引自Mīrzā Shams Bukhārāyī,Tārīkh⁃i Bukhārā,Khūqand va Kāshghar(《布哈拉、浩罕与喀什噶尔史》),ed. M. Akbar‘Ashīq,Tehrān:Āyina⁃yi Mīrās,1998:“pīshguftār⁃i musahih(校注者前言)”,p.50.
(30) 参见Olimpiada P. Shcheglova,“LITHOGRAPHY iii. IN CENTRAL ASIA,”Encyclopædia Iranica,online edition,2012,available at http://www.iranicaonline.org/articles/lithography⁃iii⁃in⁃central⁃asia (accessed on 30 June 2012).
(31) 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五二九《属国传四·浩罕》,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14713页。
(32) 记载阿帕克和卓家族事迹的波斯语著作《大霍加传》(Tazkira⁃yi Khwājagān/
)一书中多次提到阿帕克本人及其后代在纳曼干等地的活动,可以看出这里是阿帕克和卓家族的重要根据地。详见崔维歧译,宝文安、王守礼校:《大霍加传》汉译本,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编《新疆宗教研究资料》第十二辑,1986年,38、46、58、64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