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被编入《诗经》解释学之谱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离骚》被编入《诗经》解释学之谱系

与对“比兴”的解释有着紧密联系的是汉人对《离骚》的评论。汉人有着明显的冲动,要把《楚辞》纳入他们的《诗经》解释学谱系中去,其思路就是提出屈原的创作遵循了《诗经》的“比兴”方法。

汉初的帝王都熟悉和喜欢楚文化。汉高祖是楚人,《汉书·礼乐志》说“高祖乐楚声”,汉武帝曾命淮南王刘安作《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汉书·淮南王安传》)。屈原及《楚辞》正是在此种亲楚之政治背景下受到重视的。刘安对屈原及其创作评价极高。他撰《离骚经章句》,尊《离骚》为经,以上接《诗经》。司马迁、班固、王逸和后来的刘勰都援引了刘安的基本观点。

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极赞屈原,云:

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这一段话,大概就本之于刘安。基本意思是,屈原写作《离骚》,是学习了《诗经》。《离骚》动机是怨,但却能做到如《国风》好色而不淫,如《小雅》怨诽而不乱,两者的好处兼有。它称述历史,来讽刺当世之政治,其特点是“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司马迁还说:“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史记·太史公自序》)目的是讽谏,方法是“比兴”(连类)。屈原是崇高的,他的志向与品格可以与日月争光。这样,屈原的《离骚》就继承而超越了《诗经》,被高标为诗人学习的榜样。

汉代另一大史学家班固也与刘安、司马迁同调,《汉书·艺文志》云:“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这里,班固扬孙卿、屈原,贬宋玉、唐勒、枚乘、司马相如和扬雄,就是看他们的作品是否继承《诗经》、体现讽喻的精神。

其实,把《离骚》与《诗经》联系起来,是一种相当保守的美学观。果不其然,班固的《离骚序》质疑刘安称誉屈原之志“可与日月争光”“似过其真”,又批评屈原道:

今若屈原,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然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愁神苦思,强非其人,忿怼不容,沈江而死,亦贬洁狂狷景行之士。多称昆仑、冥婚、宓妃虚无之语,皆非法度之政,经义所载。谓之兼《诗》风雅,而与日月争光,过矣。[19]

班固的意思是,屈原露才扬己,不能明哲保身,为狂狷之士,诗中那些神话式的想象并不见于经籍,刘安把他夸过头了。班固的批评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屈原的人格志向和行事风格是否合乎经典,二是《离骚》的美学风格是否合乎经典。他的标准却是一个,即须合乎经典,鲜明地体现出班固保守的一面。他要守住经典,就势必要对《离骚》有所贬抑,因为有证据说明,屈原作《离骚》有不依从《诗经》之处。不过,《诗经》解释学把《离骚》收归经典的脚步并不因为班固的批评而稍有犹疑。

稍晚于班固的王逸为后世贡献了第一部完整的《楚辞》注本,他说:“屈原履忠被谮,忧悲愁思,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上以讽谏,下以自慰。遭时暗乱,不见省纳,不胜愤懑,遂复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楚辞章句·离骚后叙》)又说:“《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楚辞章句·离骚序》)他的调子和司马迁是一致的,“独依诗人之义”“依《诗》取兴”,说得何其明白。王逸对屈原人格的评价非常高,并强烈反对班固的质疑和贬低:

今若屈原,膺忠贞之质,体清洁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进不隐其谋,退不顾其命,此诚绝世之行,俊彦之英也。

为了进一步证明班固是错的,王逸再次把《离骚》和经典联系了起来:(https://www.daowen.com)

夫《离骚》之文,依托《五经》以立义焉。……故智弥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识远。屈原之词,诚博远矣。自终没以来,名儒博达之士著造词赋,莫不拟则其仪表,祖式其模范,取其要妙,窃其华藻。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这些用语带有过重的感情色彩,却并不能有助于《离骚》向五经的攀缘,反而让人怀疑其牵强比附。这里仅就王逸所举与《诗经》有关者来分析一下。与“帝高阳之苗裔”相联系的,是“厥初生民,时维姜嫄”,诗句来自《大雅·生民》,姜嫄为高辛氏之妃,氏稷之母。诗意谓周族的祖先是姜嫄所生。《离骚》开首八句讲自己的身世,把自己和楚族的远祖高阳氏挂上去,亦无非是尊自己血统高贵,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纫秋兰以为佩”,则与《郑风·有女同车》联系上了,诗中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确乎是一首情歌,孟姜不但容貌美丽,而且身上佩带琼琚之玉,追求她的男子和她同车遨游,发出锵锵之声。不过,这至多只是说明佩花和佩玉同为贵族的行为罢了。其实屈原之佩花,与他的臣妾心态有关。

细细读来,《离骚》诗篇中很难找得到受《诗经》影响的证据。屈原所作诗,唯有两处有“诗”字。其一,《九章·悲回风》“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王逸注云:“赋,铺也。诗,志也。言己守高眇之节,不用于世,则铺陈其志,以自证明也。”其二,《九歌·东君》:“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王逸注云:“展,舒。”洪兴祖补注:“曰:展诗,犹陈诗也。会舞,犹合舞也。”诗中用“诗”字,指吟诵诗歌,是《楚辞》中用“诗”字的通例。[20]如果这是对《诗经》的援引,习《鲁诗》的王逸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如果《离骚》中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其与《诗经》之关系,他亦断不会视而不见。其实,《楚辞》中更多的是使用“辞”或“词”,而非“诗”,这当是《楚辞》与《诗经》分属两个诗歌系统之一证。

有一个例外,宋玉《九辩》中的“诗”字:“食不媮而不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这里“诗人”指《魏风·伐檀》的作者,王逸注:“勤身修德,乐《伐檀》也。”“不空食禄,而旷官也。《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谓居位食禄,无有功德,名曰素餐也。”宋玉此处引《诗经》,是用了本义,不过,与诗的内容有关而与“比兴”方法无关。

朱自清《诗言志辨》断言:“《楚辞》其实无所谓‘兴’。”胡念贻也作了详细辨析:

屈原诗中的这种比喻,不是通过章首起兴的句式来表现,按说不应该和兴相混。后世称之为比兴,是从《文心雕龙》而来。……既然《楚辞》是“讽兼比兴”,把它的比喻称为“比兴”,似乎就有根据了。然而它和《诗经》中的“兴兼比”完全不同。刘勰为什么说它“讽兼比兴”呢?是根据王逸《楚辞章句》。……这里(王逸)所说的“依《诗》取兴”,是来自汉代经师讲《诗经》“兴义”的穿凿附会之说。[21]

胡氏的批评一针见血,不用再多辞费。总之,在《离骚》中我们找不到与《诗经》有关的主题之雷同、诗句之援引、人物之重复、典故之套用、写法之模仿、句式之传承……只让我们觉得,屈原并没有以《诗经》为他创作的模范。

至此,汉代《诗经》解释学之谱系就大致清楚了,把《离骚》挂到《诗经》上去,主要是汉人解《诗经》的风气所致。在刘安的时候,三家诗已经受到尊崇,刘安由此定下了《离骚》继承《诗经》的基调,经过司马迁的大力推崇,即便班固的批评也是从《离骚》是否继承《诗经》着眼的,再经过王逸对班固反论的争辩,一直到刘勰都没有人能推翻。

就文化背景而论,《楚辞》和《诗经》更像是两个并不相交的诗歌体类。刘师培《南北文学不同论》说:

惟荆楚之地,僻处南方。故老子之书,其说杳冥而深远。及庄、列之徒承之,其旨远,其义隐,其为文也,纵而后反;寓实于虚,肆以荒唐谲怪之词,渊乎其有思,茫乎其不可测矣。屈平之文,音涉哀思,矢耿介,慕灵修,芳草美人,托词喻物,志洁行芳,符于二南之比兴。而叙事纪游,遗尘超物,荒唐谲怪,复与庄、列相同。[22]

刘氏把屈原的诗歌与老子、庄子和列子的南方风格相联系,指出其具有“杳冥深远”“纵而后反”“寓实于虚”“托词喻物”“荒唐谲怪”诸美学品格。此说极是。

就创作而论,这两种诗类亦有诸多不同。第一,诗体不同。从音调和句式看,一个是四言体的短诗,一个是使用“兮”字的五言、七言间用的抒情长诗,《诗经》的音乐有风雅颂之分,而《楚辞》专用楚调。第二,主题不同。屈原赋集中于楚国的现实与将来以及他个人的命运,大量地调用了楚文化的神话谱系,而《诗经》却更多地背靠着中原农耕文化,诗风朴质而简约。第三,写法也有很大不同。长篇抒情诗情感浓烈而想象夸张,有明确的抒情主人公,四言体诗就要质朴、婉约多了,篇幅也比较短小,其中的民歌不免常有同质化的现象。仅就比喻的运用而言,《楚辞》更多使用博喻,上文已有论列,可参看。[23]第四,最重要的是,先秦并无诗歌“比兴”之说,凡是论到《楚辞》之“比兴”,无一不是汉儒给套上去的。换言之,若要把《楚辞》归入汉代《诗经》解释学的道德谱系中去,非强拉硬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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