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离比兴经验:真情实感之抒发
与《诗经》的公共取向不同,又相异于《楚辞》以男女类比君臣的虚拟性,缘情诗学强调个体当下真情实感的表达,在技术上不借助于虚拟的比兴,所描写情感为真实发生的当下体验,我们来对比张衡和秦嘉夫妇的情诗。
东汉中叶张衡写有《怨诗》《同声歌》和《四愁诗》三首情诗,《文心雕龙·明诗》曰:“张衡《怨篇》,清典可味。”诗中言“同心离居,绝我中肠”(张衡《怨诗》)[30],看来他确实是抒情高手。且看张衡如何抒情:
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慄若探汤。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绸缪主中馈,奉礼助蒸尝。思为苑蒻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重户结金扃,高下华灯光。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同声歌》)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31](《四愁诗》余三愁大体相同,不录)
前者,《乐府解题》云:“《同声歌》,汉张衡所作也。言妇人自谓幸得充闺房,愿勉供妇职,不离君子。思为莞簟,在下以蔽匡床;衾帱,在上以护霜露。缱绻枕席,没齿不忘焉。以喻臣子之事君也。”[32]梁启超也评云:“玩语意当是初迁侍中时所作,自述初承恩遇感激图报之意。全首用比体,在五言尤为首创。”又曰:“此诗若作赋体读之,认为男女新婚爱恋之词,便索然寡味。平子现存三诗,皆全用比兴。”[33]
李善注《文选》录《四愁诗》有序曰:“时天下渐弊,郁郁不得志,为《四愁诗》。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雰为小人。思以道术相报,贻于时君,而惧谗邪不得以通。”[34]梁启超评曰:“《四愁诗》最有盛名,他用美人芳草托兴,是《楚辞》意境。”[35]后人的题解、所拟序和梁先生的评价甚是,这两首情诗,学习了《楚辞》的写法,以男女关系影射君臣关系,赋予情诗以浓烈的政治比兴意味,所写的爱情并没有真实发生。
而在汉末秦嘉夫妇的赠答诗中,我们发现,同是由个体具体处境所激发,他们的诗歌却转向了夫妻情爱和离别伤感等私人化的主题;其对男女情爱的处理也不同于张衡情诗政治比兴的虚拟性,二人以赋体化的手法写真实发生的夫妻感情、离别和相思之情,私人化的真情实感出现。秦嘉《赠妇诗》三首云: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念当奉时役,去尔日遥远。遣车迎子还,空往复空返。省书情凄怆,临食不能饭。独坐空房中,谁与相劝勉。长夜不能眠,伏枕独展转。忧来如循环,匪席不可卷。(其一)
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伤我与尔身,少小罹茕独。既得结大义,欢乐苦不足。念当远离别,思念叙款曲。河广无舟梁,道近隔丘陆。临路怀惆怅,中驾正踯躅。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贞士笃终始,恩义不可属。(其二)
肃肃仆夫征,锵锵扬和铃。清晨当引迈,束带待鸡鸣。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一别怀万恨,起坐为不宁。何用叙我心,遗思致款诚。宝钗好耀首,明镜可鉴形。芳香去垢秽,素琴有清声。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其三)[36]
其妻徐淑有《答秦嘉诗》:
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晖。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37]
朱自清评秦嘉《赠妇诗》三首云:“自述伉俪情好,与政教无甚关涉处。这该是‘缘情’的五言诗之始。”[38]秦嘉诗以及徐淑的答诗写的是夫妻情爱,与政治、道德等公共领域无涉;而诗歌所描写的夫妻感情也侧重于恩爱缠绵和离别的伤感,并不表现为公共的伦理关系。在技法上,秦、徐二人的诗歌采取赋体的铺叙方式,以叙述和直接抒情为主,较少用比。与张衡的比体情诗不同,秦嘉、徐淑的往来赠答诗所表现的是真实发生的爱情,是他们对自己夫妻情爱的真切体验。(https://www.daowen.com)
大致产生于东汉末年的《十九首》,亦在抒情上登峰造极,历来以其善抒情而被广为称道。陈绎曾曰:“《古诗十九首》情真、景真、事真、意真。澄至清,发至情。”[39]是说《十九首》写情真切。陆时雍云:“《十九首》深衷浅貌,短语长情。”[40]又云:“古人善于言情,转意象于虚圆之中,故觉其味之长而言之美也。”[41]是说《十九首》语言质朴,但所写情感却深厚、悠长、婉转,并善于以虚圆之意象来增进情感表达效果。叶燮云:“《十九首》止自言其情;建安、黄初之诗,乃有献酬、纪行、颂德诸体,遂开后世种种应酬等类;则因而实为创。此变之始也。”[42]是说《十九首》体裁风格的专一,它不具备后世诗歌的献酬、纪行、颂德等诸体,只是纯粹的言情之作。陈祚明则赞《十九首》“能言人同有之情”,并拥有“言情不尽”的艺术效果。他说:
《十九首》所以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人情莫不思得志,而得志者有几,虽处富贵,慊慊犹有不足,况贫贱乎!志不可得而年命如流,谁不感慨!人情于所爱莫不欲终身相守,然谁不有别离?以我之怀思,猜彼之见弃,亦其常也。夫终身相守者,不知有愁,亦复不知其乐。乍一别离,则此愁难已。逐臣弃妻,与朋友阔绝,皆同此旨。故《十九首》虽此二意,而低回反复。人人读之,皆若伤我心者。此诗所以为性情之物,而同有之情,人人各具,则人人本自有诗也。但人有情而不能言,即能言而言不能尽,故特推《十九首》以为至极。言情能尽者,非尽言之之为尽也,尽言之则一览无遗。惟含蓄不尽,故反言之,乃使人足思。盖人情本曲,思心至不能自已之处,徘徊度量,常作万万不然之想。今若决绝,一言则已矣,不必再思矣!故彼弃予矣,必曰“亮不弃”也。见无期矣,必曰“终相见”也。有此不自决绝之念,所以有思,所以不能已于言也。《十九首》善言情,惟是不使情为径直之物,而必取其宛曲者以写之。故言不尽,而情则无不尽。后人不知,但谓《十九首》以自然为贵,乃其经营惨淡,则莫能寻之矣。[43]
陈氏此段经典之论有两个要点:从情感内容的角度论证《十九首》“能言人同有之情”,能带来“人人读之皆若伤我心”的震撼力,指出《十九首》所写的情感皆为“人情莫不得”之必然;从其“宛曲”的技法为《十九首》的“言情不尽”寻求原因,认为《十九首》并非如后人所说之“自然”,它的美学品格形成是惨淡经营的结果。叶嘉莹也认为《十九首》之所以感人至深,是因为它所写之感情主题是人类感情的“基型”或者“共相”。她继承陈氏说,将《十九首》的感情主题分为三类,即离别的感情、失意的感情以及忧虑人生无常的感情,这三类感情是古往今来所有人都会产生的人之常情,《十九首》正紧紧围绕这三类感情类型展开,并且作者不直接把它们说出来,而是含意幽微、委婉多姿,因此,它能引起历来读者之共鸣。[44]
固然,《十九首》抒写了普遍的人情人性,但它的创作并不是对离别、失意、忧虑人生无常等人之常情的简单移用,而是精心选择和巧妙组合诗歌主题,《十九首》所写的情感是具有反思性的。更重要的是,《十九首》的作者采取了个人化的抒情视角,摆脱比兴的政治性和虚拟性,抒写真实发生的个人情感体验,为普遍人情人性的表达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我们来看《冉冉孤生竹》,女主人公表现出鲜明的个体性,在写作技术上让兴体流产: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开篇两组比喻并列而出。第一组,“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喻女子自幼无兄弟姐妹,孤苦无依,想嫁一可终生依托之丈夫。秦嘉《赠妇诗》三首之二亦云:“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伤我与尔身,少小罹茕独。既得结大义,欢乐苦不足。”前者为思妇自述,后者为秦嘉回忆自己和妻子少小孤苦,都珍惜婚后生活,两者句意相仿佛。第二组,“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是说嫁了丈夫就像是兔丝附女萝,夫妇情感缠绵固结。两组并列的意象,扎根与缠绕,安全感和浓情蜜意,侧重点显然更倾向于后者,而非夫妻彼此从属。
第五句就自然地从兔丝延伸到时序感,夫妇间缠绵不起来了。可怜千里阻隔,这一纸婚约未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游子照样可以轩车迟来。思妇明白乎此,所以愈益揪心,但对于游子的可能变心,她却未像屈原那样徒劳地怨怼不已,而是积极地发出警告的信号:“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这四句从己方落实,女主人公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认识,她以蕙兰自比,“含英扬光,多少自负”。[45]屈原以香草象征自己的道德高洁,思妇却用自然意象类比自己真实的、青春洋溢的生命,她的自伤,也流露着积极的生命意识。想来,个体的爱和美,该比伦常的约束更具吸引力吧。
所以,直至诗歌结尾,思妇也不以夫妻关系要求自己远在天边的丈夫忠心不改,她只能同等地寄希望于游子个人品格的高亮。因为她很清楚,遥隔千山万水,婚姻早已失却了作用,曾经的夫妻,此时此刻,于彼此而言只是相互独立的个体。
张衡的情诗,依然笼罩于《楚辞》的比兴体之下,虽具名却并没有描写他自己真实的爱情。秦嘉夫妻的赠答诗,是具名的脱离了《楚辞》风格的抒情诗,它的意义在于描写了真实的爱情。这种纯粹抒写个人自身情感的具名诗以前是不会出现的,它进入了完全私人的领域,当是中国诗歌史上值得重视的事件。《冉冉孤生竹》虽然不具名,但同样是描写了真实的爱情,秦嘉诗的先出,为后者不必再走《楚辞》比兴影射的路子提供了时代的语境及创新的便利。相较之下,秦嘉夫妻只是远别,夫妻身份尚无危机,并不那么绝望,而《冉冉孤生竹》的爱情则蕴含着更多的不安定因素,因此,女主人公的独立性就显得尤为可贵。思念远方的所爱,是情之所至,对方是否坚贞如故,确实是难以掌控!天各一方的境遇下,想与不想、爱与不爱,那只是各自情感上的选择。失却了伦理纲常的保障,却反激并发展出个体性的自觉。《十九首》写爱情往往凸显一个个具有反思意识的独立的性别角色,在个体性上要远强于秦嘉夫妻爱情诗,这里有着时代的浓重投影。[46]
《冉冉孤生竹》发生了兴体的流产,值得细细考较。本诗的两组比喻,以及结尾“君”与“贱妾”的称呼,是论者用来为比兴寄托立论的根据。古人提出两种寄托解法。
其一,方廷珪解:“按古人多以朋友托之夫妇,盖皆是以人合者。首二句喻以卑自托于尊,次二句喻情好之笃,中六句因汲引不至而怪之,后四句见士之怀才当以时举,末则深致其望之词。大意是为有成言于始相负于后者而发。”[47]张庚亦称:“此贤者不见用于世而托言女子之嫁不及时也。”[48]类似方说还大有人在,烦不具引。方廷珪把全诗理解为兴体,即“以朋友托之夫妇”。这样的兴体是政治性的,当属《楚辞》的传统无疑。在此解中,两组比喻并无矛盾之处,全诗是能自圆其说的。问题出在,若是此诗作如是解,则《十九首》中其他爱情诗都不免要如是解。此路因此不通。
其二,李善注云:“竹结根于山阿,喻妇人托身于君子也。”这一解值得细考。此解方向无大错,“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喻义不会有歧义,问题是这一组比喻到此终止了,第二组比喻“兔丝附女萝”紧接而来,强调夫妻情感缠绵深厚。第一组比喻是托身主题,来自传统伦理,第二组比喻是缠绵主题,纯是爱情。第一组比喻一柔弱一刚强,第二组则两柔弱,转调是非常明显的,不免减弱了第一组托身的比喻义。再下去的发展都延续了爱情的缠绵主题,“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是柔弱中的刚强,低回中的昂扬,托身的意义甚至消亡。从“孤生竹”的柔弱,转调到“兔丝附女萝”的柔弱(缠绵),再升进为“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的柔中有刚。这一路抒写可以这样理解,设若将“孤生竹”理解为未嫁前的孤苦,这正是“独化”的处境,欲依托夫君的大山来摆脱之,未能如愿,然而夫妻生活的甜蜜却让人欣喜不已,从而转入“兔丝附女萝”的缠绵悱恻,未料,“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的分居又将女主人公置入她未嫁前早已习惯的“冉冉孤生竹”式的“独化”处境。换言之,未嫁前的孤苦和嫁后的离居,都让她处于孤军奋战之境。相思中的她学会了刚强,获得了独立的个体性。于是,“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的托身主题过早终止,未能贯彻全诗,起兴流产了。这里,兴体撤退之另一面难道不正是女主人公反思的个体性之崛起?流产的兴体使诗歌抒情由托身的虚拟转为“缠绵”而“光辉”的爱情真实,我们可以体会到,“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的心态中,首先是希望对方珍惜这段缠绵之情,若是相反,那么她也已经说了该说的,但愿自己没有看错人。此一恋爱中的心态并非虚拟,具有完全的真实性,是有人格上的尊严的。读者甚至可以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对女主人公产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同情的理解。《冉冉孤生竹》似乎有意让兴体流产,为的是进入真实的生存语境。
真实的语境当中才会产生真实的情感,《十九首》抒情不必再借助于起兴,其所抒之情的性质就不免发生重大的变化,那就是普世之真情浮出水面。考虑到《十九首》的地位,其作者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诗歌史从此开始,普世真情成为诗歌写作的重要领域和写作技术,比兴经验在诗歌的创作中不再独占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