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缘情
汉末到西晋,缘情诗歌的创作蔚为潮流,诗文论上亦破天荒提出了“诗缘情而绮靡”的宣言。缘情诗以物感美学作为诗歌组织的基本经验,景(事)与情构成诗歌主客架构的两极,笼罩着缠绵沉郁的悲情。
玄言诗的异军突起,为诗坛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理苟皆是,何累于情?”(孙绰《答许询诗》)玄言诗以理思消释抒情主体浓烈的情感,为身陷“情苦芟繁”(《文心雕龙·镕裁》)的诗歌做了一次全方位的自救与突围。不仅情感被消极对待,更有甚者明确提出,去除情累是其目标。请读何晏的《言志诗》其一: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恐夭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顺流唼浮萍。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
《世说新语·规箴》第六条刘孝标注引《名士传》录此诗,作有背景说明:
是时曹爽辅政,识者虑有危机。晏有重名,与魏姻戚,内虽怀忧,而无复退也。著五言诗以言志曰……[9]
鸿鹄以高飞为本性,但也因之而易遭受祸害。为了全身避祸,何晏却甘心让它收束翅膀,栖息五湖,顺流全生。此处的“逍遥”不是庄子式大鹏扶摇上天的豪迈,亦不是向秀、郭象式“各任其性”的自得,老子无为处世的态度暂时止住了对危险现实的怵惕之情。何晏提出“圣人无情论”,与自然为一、任性而无情,被他标为人之情感态度的高境。他将老庄名理植入诗歌,玄学家兼诗人的双重身份使何晏成为玄言诗创作实践的先驱者之一。
缘情的诗歌一旦遭遇道家的名理,情感的浓度和化解方式就发生了变化,这一转变在嵇康的《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中尤为明显。此诗是写给嵇喜的赠别诗,逯钦立考全诗为十八章。前十三章或感伤离别之悲,或回忆同居之乐,哀乐之情感两极运动构成诗歌的抒情张力。至十四章,浓烈的抒情冲动却被体悟玄理所中止: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陈祚明评此章:“高致超超,顾盼自得,竟不做三百篇语,然弥佳。”[10]《诗经》式的抒情言志不复延续,“目送”四句以“运思写心”[11]的玄思扭转了前几章“感寤驰情”(第十二章)的抒情主题。李善注:“太(李作泰)玄,谓道也。《淮南子》曰: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12]沟通天地,心游物外,一派洒脱自得的玄学风采。《文选》和《诗纪》将此章作为单篇,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其追求理悟的超脱境界确与其他十三章在风格上形成鲜明的反差,唯有最后两句化用庄典以说明知音不再,方提醒我们注意到此一离别的主题。后三章述说在琴诗自娱中体会到“含道独往,弃智遗身。寂乎无累,何求于人”(第十七章)的道理,“佳人不存,能不永叹”(第十五章)的伤感因此得以平息。尾章的直述玄理则彻底置换了诗歌的抒情主题:
流俗难悟,逐物不还。至人远鉴,归之自然。万物为一,四海同宅。与彼共之,予何所惜。生若浮寄,暂见忽终。世故纷纭,弃之八戎。泽雉虽饥,不愿园林。安能服御,劳形苦心。身贵名贱,荣辱何在。贵得肆志,纵心无悔。
“忧”与“乐”一扫而空,因为逐物难返,世故可弃,劳形不明,苦心无功[13]。并且,既然“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你我同处一宅,又何来离愁别恨呢?生命虽然短暂,若能纵心肆志,想来没有什么遗憾了吧!与《古诗十九首》的“及时行乐”相比,嵇康这一“逍遥”的玄学境界,无疑又为时序感提供了一个更为高级的化解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上引第十四章的玄学体悟发生在“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这一连续的游览之后,自然山水成了玄言理思滋生的场所。这一特出的结构程式亦可见于嵇康的《四言诗》:
淡淡流水,沦胥而逝。泛泛柏舟,载浮载滞。微啸清风,鼓楫容裔。放棹投竿,优游卒岁。(其一)
藻泛兰池,和声激朗。操缦清商,游心大象。倾昧修身,惠音遗响。钟期不存,我志谁赏。(其三)
敛弦散思,游钓九渊。重流千仞,或饵者悬。猗与庄老,栖迟永年。实惟龙化,荡志浩然。(其四)
山水游赏本是竹林名士的所好,《晋书·嵇康传》载:“康尝采药游山泽,会其得意,忽焉忘反。”“得意”二字值得玩味,玄机的体悟在山水优游中自然而然地获得。自然和玄理成为诗歌主客架构的两造,山水风景不再是引发诗人世俗情感的触媒,而成为体道、悟道的契机。
刘师培论汉魏文学变迁时言:“建武以还,士民秉礼。迨及建安,渐尚通侻;侻则侈陈哀乐,通则渐藻玄思。”[14]“侈陈哀乐”和“渐藻玄思”相对而并存,刘氏此言描述了当时诗坛之实际,我们正可以从中发现玄言诗紧接缘情诗大兴的玄机,即玄思的目的在于缓解过于浓烈的情感。除上引嵇康《四言诗》对玄学境界的描摹外,在“诗杂仙心”(《文心雕龙·明诗》)的正始时期,大多数玄言诗的创作以吟咏玄理与抒写哀乐并陈交织为结撰特征,糅入其中的玄理,毋宁说是诗人通过与现实际遇的对比作出的人生选择。玄学人生观的介入,使诗人的精神得到片刻之冷静,暂时之安慰。[15]时至“溺乎玄风”(《文心雕龙·明诗》)的东晋,“散怀”“去累”则成为诗歌所要表达的主题:(https://www.daowen.com)
代谢鳞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乃携齐契,散怀一丘。(王羲之《兰亭诗六首》[16]其一)
四眺华林茂,俯仰晴川涣。激水流芳醪,豁尔累心散。遐想逸民轨,遗音良可玩。古人咏舞雩,今也同斯叹。(袁峤之《兰亭诗二首》其二)
此二首是著名的东晋兰亭诗会中的佳作。三月三日,恰是春条敷荣、阳光明媚的大好时节,王羲之诗歌的开头亦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时序变化:“代谢鳞次,忽焉以周。”“忽焉”二字表现出的不经意以及突然而来的惊讶,使得诗人与喜春、伤春的敏感多情传统拉开距离,时节的变化被视为自然规律,诗人甚至感受到春天柔和的气息扑面而来。袁峤之在明快的景物描写后,亦未引向缘情传统叹逝生情的模式,反而转出散怀、去累的主题。“春”的季节感被王羲之定义为“欣”,此欣不同于陆机“喜柔条于芳春”所体现的生命意识,而遥遥回应着孔子对“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的赞叹。袁峤之亦把此次兰亭诗会的创作与隐士遗音和舞雩之咏等量齐观。但细考之,兰亭诗会与孔子的舞雩之咏有着本质的差别。曾点对此一暮春之游的描绘缘于孔子让诸位门生各言其志,而孔子的嘉许,是因为曾点提供的此一图景恰符合其追求的道德之境,比德的思维方式将“志”与“游”联系起来,虚拟的“游”构成类比之一端,其着意处在“志”。兰亭诗人却将注意力转移到当下之“游”上,把曾点的想象变为现实,在自然美景中切身体验“一觞一咏”(王羲之《三月三日兰亭诗序》)的乐趣,浓厚的道德感被庄子式自然主义的逍遥取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俱并[17],庄玄境界的体悟使人胸怀开涤,情累尽除,摆脱时序变迁的历史感,超越达志成仁的道德感,“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王羲之《三月三日兰亭诗序》),才是兰亭诗人欣欣然之所在。
东晋的咏秋玄言诗亦表现出相类似的变化,悲秋的时序感被玄理的体悟置换与升华。我们在第七章曾着重分析缘情诗的代表张载的《七哀诗》、玄言诗的代表孙绰的《秋日诗》在结撰技术和审美经验上的重大差异,前者处处强调时序的变迁以及因此产生的悲伤,在强烈的时序感之主导下,张载提供了一连串的秋景意象,却无意于勾勒一幅生动有序的秋色图,它们依其标示时间的功能被组合在一起,与诗人的心境相吻合——“哀人易感伤,触物增悲心”,自然的一极与情感的一极相辅相成,构成张载咏秋诗的程式架构。相较于此,孙绰《秋日诗》秋景意象的组合方式和表达主题却发生了变化,情感削弱甚至消失,景与情的结构模式被景与理取代。其重点转移到对秋景的描绘上,以空间方位的切换为视角,由外至内、从大到小地刻画出诗人的眼见之景。小尾郊一称此诗为“写景性”的,并以抒情和描写分别张载和孙绰的咏秋诗,颇具慧眼。[18]当然此一描写性的获得端赖玄理之导引,对自然之观将诗歌导向体悟玄理,而玄思则淡化了悲秋的气息。诗人远离市朝,垂钓林野,与自然为友,因此获得满足。“抚菌悲先落,攀松羡后凋”,对朝菌和青松生命之短长生出“悲”和“羡”的反应,正是诗人与自然息息相通、感同身受之体现。张载为人生无常而流泪,孙绰却以“抚”和“攀”这两个主体动作将重点转移到其与自然物之间的亲密关系上来,于是,直达濠上之乐的庄学境界,最终将时序感放逐。
散怀、忘情,得益于理之获得,东晋的玄言诗人将去情累与悟理直接联系起来:
遥望至人玄堂,心与罔象俱忘。(庾阐《游仙诗十首》其七)
邈矣达度,唯道是杖。形有未泰,神无不畅。(卢谌《赠刘琨诗》)
即心既尽,触族自虚。(郗超《答傅郎诗》)
醇醪淬虑,微言洗心。(谢安《与王胡之诗》)
亹亹玄思得,濯濯情累除。(许询《农里诗》)
神散宇宙内,形浪濠梁津。寄畅须臾欢,尚想味古人。(虞说《兰亭诗》)
谁能无此慨,散之在推理。(王羲之《兰亭诗六首》其六)
散近滞于老庄,揽逍遥之宏维。(湛方生《秋夜诗》)
情理关系本是玄学的一个主题。王弼提出“圣人有情”以反对何晏的“圣人无情”,认为人的自然情感无法去除,但是要顺应自然之理,“应物而无累于物”(何邵《王弼传》)。王弼建议借道体用不分来理顺性情关系,玄言诗人则走得更远,转向二者的对立,欲以理思除去情累[19]:
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陶化非吾因,去来非吾制。宗统竟安在,即顺理自泰。有心未能悟,适足缠利害。未若任所遇,逍遥良辰会。(王羲之《兰亭诗六首》其二)
王羲之为时序变迁提供了一个宇宙论的解释:大化流行无止无息。“陶化”二句化用向、郭之独化论,《庄子·则阳》云:“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向、郭注曰:“突然自生,制不由我,我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违”。[20]物自生自化,非人力之可违。万物块然自生、独化相因,故王弼崇无派所设定的“无”之本体当不复存在:“宗统竟安在,即顺理自泰。”此处的“理”指自然之性,“即顺”当为适性安分。王羲之将“顺理”与“缠利害”做了对比,郭象言:“人之有所不得而忧娱在怀,皆物情耳,非理也。”[21]纠结于世俗的利害之中,被物羁绊,因物生感,自然要忧娱在怀,终不能有所体悟而至洒脱,未若任其所遇,任性逍遥。
玄言诗对“理”的探讨,是魏晋玄学思考的继续,并在思想和文学之间建立起紧密的连接,马一浮即评支遁诗云:“义从玄出,而诗兼玄义,遂为理境极致。林公造语近朴,而恬澹冲夷,非深于道者不能至,虽陶、谢何以过此。”[22]以“理境极致”称扬支遁的玄言诗,马氏不仅纠正了视玄言诗为抽象、枯燥说理诗的偏见,更较以“理趣”为之寻求出路的策略棋高一着,他深刻地抓住了玄言诗表达不变之理的本质,玄言诗中的“理”即等同于玄学中的“性”“自然”等范畴,依靠宅心虚阔的玄思和微妙的体悟而获得,为人的生命提供了安顿。所以,“义从玄出,而诗兼玄义”的玄言诗创造的是唯“深于道者”方可达至的“理境”,具有语言虽朴素但“极致”“恬澹冲夷”的品格,迥异于抒情诗的“绮靡”。冲淡汉末魏晋以来的英雄主义悲情,将时序感导向自然,以不变之理为表达主题,取代缘情诗对万变之情的发抒,创获“理境”,由此,玄言诗不仅为诗歌史贡献了新的创作题材,开拓了发展空间。更为重要的是,它改造了缘情诗触物生感的创作模型,物感经验因玄言诗对“情”的放逐而发生了变化,遇物不再生情,而转向对理的体悟,理与物的关联取代情与物的关联成为诗歌审美经验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