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酒和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酒和鸟

萧统《陶渊明集序》云:“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这是运用比兴解诗法,把他往政治上挂了。这样解,或许有一定道理,不过我在此不再采取此一分析思路。陶氏《挽歌诗》其一称自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饮酒》其三批评别人“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记陶渊明外祖父孟嘉与桓温的对话:“温常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便不得酒中趣尔!’”看来陶氏颇得其外祖父遗风。那么,饮酒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我们可以看到两种互相联系着的对立,其一为酒与名的对立。《晋书·张翰传》:“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前引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古诗十九首》说:“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青青陵上柏》)可见,饮酒是与人的长远声名相对的当下行为,它的价值在此“即时”,这当然是一种价值观。其二为酒与情的对立。[63]如“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饮酒》其七),“止酒情无喜”(《止酒诗》),故而借酒消忧、寄酒为迹,无非是因为过去已然过去和将来未可寄托,转而注目于饮酒之当下。饮酒能使人无名而忘情。此欲忘之“情”正是世俗的“千载忧”,而非“深情”“遥情”。换言之,饮酒是把一定长度之人生及其死后之一切(所有生命长度)暂时忘却而凝聚于“即时”之一刻的价值转换行为。因为生命“即时”之一刻被肯定,生命之长时段及其延续死后之声名即被否定,永恒的只是刹那,传统尤其是儒家的时间意识及其价值观之倒转就此完成。《古诗十九首》的及时行乐变成了饮酒,行为方式变了,但其珍视人生当下一刻的价值观没有变。此一承载着生命价值的时间意识,难道不是玄学“独化”论价值观的体现吗?陶渊明诗中时时存在着现实与历史的对峙,现实意味着当下、目前,对它的强调就是意在消解已然发生的过去,不管它有多么悠久、多么厚重。在饮酒对酌的当下,一切政治事件、社会运动、历史过程都如其发生一般快速地一晃而过,时间之流逝在当下几乎停顿了,或者只是极其缓慢地运行于目前。如此看来,酒是时序感的镇静剂,因此虽标为《饮酒》却不妨碍诗中并不写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饮酒》其五)

这首诗写在“心远地自偏”的“人境”,采菊东篱,悠然见山,傍晚的山中之气,以及众鸟相约归家之欢,正是陶氏所陶醉的田园之乐,它是避世的,却又是人间的。末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既是远绍庄子的玄学态度,也是醉酒之言。此或许就是其外祖所谓之“酒中趣”,或他自己所云之“酒中有深味”(《饮酒》其十四)。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饮酒》其七)

避世之态度,自然之回归,却是一真实的“人境”,陶诗之“篇篇有酒”,其意义在此。

值得注意的是,《饮酒》诗中很多写到鸟,其五、其七是如此,其四亦是: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饮酒》其四)

失群之鸟徘徊无宁,欲寻一托身之所,看中一株“孤生松”,它有不衰之荫,远远地飞来,终于安居于上。此“失群鸟”即陶公自况,此“孤生松”即田园。它给予鸟以安全感,所以竟能抵抗强大的时序感而欲与之“千载不相违”。换言之,此一“千载不相违”绝不同于“千载忧”,它固然予人(鸟)以自然伟力强大的依托和安全感,却是没有时序感中之历史感的。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咏贫士》其一)

此诗十二句,首四句写无依之孤云,中四句写朝出夕归之众鸟,末四句写“量力守故辙”而知音不存之贫士。云、鸟和人,处于一个自然的类比语境。

逯钦立论《饮酒》其四时这样谈陶诗中之鸟:

渊明于归鸟之起兴,实别有领会之妙也。窃谓鱼鸟之生,为最富自然情趣者,而鸟为尤显。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推极言之,鸟与我同。鸟归以前,东啄西饮,役于物之时也,役于物故微劳。及归而后,趋林欢鸣,遂其性之时也,遂其性故称情。微劳无惜生之苦,称情则自然而得其生,故鸟之自然无为而最足表现其天趣者,殆俱在日夕之时。既物我相同,人之能挹取自然之奇趣者,亦惟此时。则山气之所以日夕始佳,晚林相鸣之归鸟始乐,固为人类直觉之作用使然,要亦知此直觉之所以有此作用,即合乎自然之哲理也。[64]

逯氏此论,实为至当。他并非意在强调陶氏以归鸟起兴,而是要发明其“别有领会之妙”,即《饮酒》诗中所云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其中仿佛有些真切感受到的意趣,却难以细辨,也不妨忘言。那就是,在人类直觉作用之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之境,都饱含着自然之哲理。因为此一直觉是针对着鸟的群居这一自然现象而来,所以陶氏其实还是运用着比类思维。只是此归鸟之描写乍看似为一比喻,其实陶氏已经悄悄使之向赋体转换了。此种向赋体的转换意味着对自然物之观察更为细致和直接,更少依赖于比兴的联想作用。[65]

看这一首《己酉岁九月九日》如何写蝉:

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蔓草不复荣,园木空自凋。清气澄余滓,杳然天界高。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万化相寻异,人生岂不劳。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

此诗“哀蝉无留响”一句是写蝉的名句,“留”字被赞为“静察物理之言”[66]。邱嘉穗评此诗云:

此诗亦赋而兴也,以草木凋落,蝉去雁来,引起人生皆有没意,似说得甚可悲。末四句忽以素位不愿外意掉转,大有神力。章法之妙,与《咏贫士》次首同。[67](https://www.daowen.com)

邱氏的“赋而兴”一语和前引逯氏言归鸟起兴而别有深意,意思是一样的,都已看到或感觉到了兴法已经为赋体所取代。

他还有一组《归鸟》四首:

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和风弗洽,翻翮求心。顾俦相鸣,景庇清阴。(其一)

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虽不怀游,见林情依。遇云颉颃,相鸣而归。遐路诚悠,性爱无遗。(其二)

翼翼归鸟,相林徘徊。岂思天路,欣及旧栖。虽无昔侣,众声每谐。日夕气清,悠然其怀。(其三)

翼翼归鸟,戢羽寒条。游不旷林,宿则森标。晨风清兴,好音时交。矰缴奚施,已卷安劳!(其四)

吴师道评曰:“《归鸟》四章,一章和风,二章接清阴句下,三章日夕气清,四章寒条,具四时意。”[68]虽未必具四时意,不过吴氏此评还是看出四章的安排是依循时序的。这就意味着此诗并非单纯的比体。沃仪仲评曰:“总见当世无可错足,不如倦飞知还之为得。‘已卷安劳’,是全篇心事。四章凭空起义,如海市蜃楼,以比体为赋体。”[69]沃氏“以比体为赋体”一语可谓是搔着痒处。无论是邱氏的“赋而兴”,还是沃氏的“以比体为赋体”,都指出了向赋体的转换,此一转换联系陶氏其他咏鸟的篇章当可看得更清楚。

如果说饮酒是当下的行为,那么《饮酒》诗中经常出现的鸟也必同为时序感中自然一极的证物。换言之,田园、酒和鸟,以及人,是自然的同一个家族组成,此中的人即类比着鸟的意象,为一“鸟倦飞而知还”(《归去来兮辞》)的归鸟形象。陶氏以自然为乐:

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林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与子俨等疏》)

此一段描述中的赋体即散文化倾向是非常清楚的。不妨说,田园之自然乐趣需要借助散文化的方式来比类式地直接面对,而比兴却更宜于导向历史感或道德义理,这正是陶氏所极力摒去的。

当然,我们还可以提供三个旁证。其一,上引“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哀蝉无留响”,“已卷安劳”的《归鸟》组诗,正可以和谢灵运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同看,谢诗此句出于对自然节候变迁的敏锐直感,绝非比兴,于是,就又回到时序感上来了。可以想象,陶诗也必然与谢诗相仿佛,即便是“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这样运用比喻的诗句,也同样是观察自然的结果,它固然是比类看,却也是注目当下的同情地看,而非比兴的套语或抽象的联想。

其二,陶诗所描写的人与自然亲和关系在同时代的《世说新语》中亦多有反映:

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世说新语·言语》)

这里的动物亲人,难道是比兴?当然不是,那是庄子的境界,它表达了人与鸟兽禽鱼天然的亲和关系。请注意,这标志着相异于比兴思维的道德指向复兴了庄子传统,无论是陶渊明还是谢灵运,都必须把他们放到这一时代潮流当中来看。

其三,王羲之《兰亭序》曰: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王氏“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诸语可以辨析出如下几层意思:快欣的对象为偶然“所遇”;于“己”仅是“暂得”而已,并非占有;但已然极其满足。在此境遇之中,自己(人)与自然(“所遇”)为亲和关系,同于简文所云“会心处,不必在远”“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正因为是偶遇,便无暇展开比兴联想,而是欣然对之直接细察,同情地看,因此就有陶氏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谢氏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样的观察是“快然自足”的,即当下、目前的。这正是时序感所要求的观法。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