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的山水诗:直观与审美游戏
如果说,缘情诗的主客架构是情与景,意在发抒情,那么玄言诗的主客架构就是理与景,意在以理抑情,并置理入景。对玄言诗而言,情感不再占有主位,而理与景的微妙关系,又有可能引导一种以新的观法为背景之诗思出现,此一变化极为重要。
缘情说的倡始人是陆机,他所欲缘之情乃以悲情为主,太康诗歌中主客的基本架构就是情与景,“诗缘情”则为诗歌作了一个文体的定位。此一文体定位在接下来的玄言诗中却发生某种转向,诗人欲“借山水以化其郁结”,基本架构转为景与理,情则被消极地对待。
东晋玄学家孙绰是玄言诗的代表诗人,他论诗亦提出了“物感”和“触兴”的观念:
情因所习而迁移,物触所遇而兴感。……闲步于林野,则辽落之志兴。……屡借山水以化其郁结,永一日之足,当百年之溢。以暮春之始,禊于南涧之滨,高岭千寻,长湖万顷,隆屈澄汪之势,可为壮矣。乃席芳草,镜清流,览卉木,观鱼鸟,具物同荣,资生咸畅。于是和以醇醪,齐以达观,决然兀矣,焉复觉鹏鷃之二物哉。(《三月三日兰亭诗序》)[86](https://www.daowen.com)
这里所谓的“物感”和“触兴”,针对着人之“所遇”。人心中因自身境遇而积聚之情感为“所遇”,因与外物相触而兴发为“感”,此情因景而感发出来就叫作“借山水以化其郁结”。“物感”和“触兴”,两词同意。
不过,在玄言诗人孙绰那里,与其说描写山水意在抒情,还不如说是反抒情,因为他说得很清楚,那是要“化郁结”而“齐以达观”。所化之“郁结”固然可以理解为上引陆机“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等意思,然其措意倒是不在“悲”而在“玄”;所谓“齐以达观”,即“具物同荣,资生咸畅”式的玄学境界。孙绰在《太尉庾亮碑》中赞道:“公雅好所托,常在尘垢之外。虽柔心应世,蠖屈其迹,而方寸湛然,固以玄对山水。”[87]“尘垢之外”的“柔心”,“蠖屈其迹”,“方寸湛然”,这样的一颗心,为“玄”心,正是它在面对山水,所以叫“玄对”。“玄对”是一种玄学态度,并非简单的缘情,毋宁说是反缘情。
玄言诗在中古诗学史上起了个大作用,就是给缘情诗学沉重一击,抽去比兴的梯子,逼着情感撤退。从技术上说,玄学态度下的诗歌其主客架构是玄(理)与景(物),而非情与景(物)。“散怀”式的抒情只是发生于被视为大化的自然山水之语境,而与比兴脱开干系。此时,诗体就非传统诗骚式的了,比兴传统被中止。然而,玄言诗“情既离乎比兴”的撤退正好给山水诗腾出道路——谢灵运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