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散文化
散文化即赋体化和玄言诗倾向。就诗体特征来说,陶诗的散文化是极为奥妙的:一方面,玄思强化了诗体的对话特征(前已述,玄学论辩往往以对话的方式展开);另一方面,玄思所得之哲理则将他的诗思引向对于当下之直观。于是,散文化与直观结合起来驱散了比兴之联想作用。
请读《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常如此,躬耕非所叹。
邱嘉穗评此诗曰:
陶公诗多转势,或数句一转,或一句一转,所以为佳。余最爱“田家岂不苦”四句,逐句作转,其他推类求之,靡篇不有,此萧统所谓“抑扬爽朗,莫之与京”也。他人不知文字之妙全在曲折,而顾为平铺直叙之章,非赘则复矣。[70]
散文化或赋体化,可能导致平铺直叙,陶诗好在没有落入此窠臼,他在铺张的同时以转势作推进,使诗歌平淡之中作波澜起伏,看似单调却实为丰腴,此一特点构成了陶诗结构上的优势。细究之,它其实是《古诗十九首》赋体化倾向的延续和发展。在此一走向中,歌谣的复沓手法被完全放弃,比兴也进一步弱化并融入诗歌散文化整体结构。赋体的铺张平推结构本来并不适合诗歌,在陶诗中,铺张因转势而起波澜,用典因口语而添生气,进一步走向了散文化。这不免是受了玄言诗的影响。
陶诗明显有玄言诗倾向,请读《连雨独饮》: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自我抱兹独,僶俛四十年。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
这首诗论饮酒并非泛泛,讲出了一个他四十年所悟得之高深道理。它为一个玄学主题,就是“任真无所先”,马墣《陶诗本义》云: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一首以“居常待其尽”一句为结穴,此篇以“任真无所先”一句为结穴,渊明一生大本领,此二句可以尽之。若合二句为一联,则更妙矣。题曰《连雨独饮》,起处遥遥以独饮之故见其远意,曰:人与万物生于天地之运行,必有归尽处,而不能长生,终古皆如此言而不爽者也。世有松乔能不速尽,然不过少缓耳,于今安在哉!而故老赠余以酒,乃曰:“饮之可以得仙。”夫仙亦非能不尽者,而得之则有其所乐,我试饮之,果百情为之顿远。夫人之不并于天,以有百情于胸也。苟去其百情并天而忘之,是即天矣。天岂远乎此哉?百情去则无所先矣。无所先而后真性见。真性者,天也,故曰:“任真无所先。”则任天也。而酒之功乃能至于如此,我安得而不饮?然独饮而已,莫与之同也。虽然,吾见云鹤之飞,须臾穷于八表,恐彼自有奇翼,非我之所能同。我惟抱我兹独得之情,已僶俛四十年而不知改。吾之形骸久已变化,将归尽矣,惟心则未变;则所言者皆我心,吾心之外,更复何言!故不得不云尔尔也。若云鹤,则非余所敢知矣。[71]
这一大段话,专门写来解释此诗,仅是文字表浅的复述罢了,没有新的意思出来(读者自可比较前引吴淇大段评《古诗十九首》文之新意迭出),无非就是把“任真无所先”一句用文言解释为去百情而任天罢了。不过这一大段文字提醒我们,这首诗若不借助于注解,很难读懂。为什么?因为它缺乏形象,就像“平典似《道德论》”(钟嵘《诗品序》)的玄言诗。唯三、四句“松乔”和十一、十二句“云鹤”为形象,但两者没有内在联系。“运生”“归尽”“终古”“忘天”“任真无所先”“自我抱兹独”,以及“形骸”与“心”的对举,这些词语都是玄言,非反复琢磨才能大致了解,但还是难以深会。幸好,陶公中间插入“故老赠余酒”一段戏剧性情节,否则,这首诗难免落入玄言诗的窠臼。但马墣对此诗论饮酒意义的四句诗“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重视不足。是什么能使他远百情而忽忘天呢?正是饮酒,而非对玄理的思考。如果说,玄思所难解的“结”,端赖饮酒而“解”,那么饮酒就可以通玄理。再进一步说,如果这首诗还不能算是玄言诗,那也仅仅是因为它写到了酒。
再来读《五月旦作和戴主簿》一首:
虚舟纵逸棹,回复遂无穷。发岁始俯仰,星纪奄将中。明两萃时物,北林荣且丰。神渊写时雨,晨色奏景风。既来孰不去,人理固不终。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窊隆。既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
这就是一首典型的玄言诗,没有注释是读不了的。逯钦立《陶渊明事迹诗文系年》把它和陶氏著名的《形影神三首》诗归在同一年,即义熙九年(413年),陶渊明时年四十九岁。这一年,发生了中国历史上一些重要的文化事件。庐山慧远结莲社宣扬佛教,作《沙门不敬王者论》《形尽神不灭论》和《万佛影铭》等,产生很大影响。
《沙门不敬王者论》为佛教徒对王室不行礼敬找到一个理论根据:佛教徒不必顺化。在儒道传统的天人合一的世界观模型之下,自然(天)的大化(气)流行是两家思想的根本所在,道德教化的必要性其实也是基于大化的实存和享受生命,而佛教则是要从根本上否定自然、生命和时空的真实性。《沙门不敬王者论》云:
有情于化,感物而动,动必以情,故其生不绝。其生不绝,则其化弥广而形弥积,情弥滞而累弥深。其为患也,焉可胜言哉?是故经称:“泥洹不变,以化尽为宅;三界流动,以罪苦为场。化尽则因缘永息,流动则受苦无穷。”[72]
佛教以为,人的形躯是生命之桎梏,情感为生命之累赘,对此二端越是执着,人的罪孽就越沉重。慧远的不顺化,是对大化(自然)和教化(伦理)的双重否定。这样,儒道两家的人生而有情、感物而动的生命哲学就受到了根本的怀疑和冲击。看破的结果,是否定自然之造化,否定有情之生命,以达涅槃之境:“不以情累其生,则生可灭;不以生累其神,则神可冥。冥神绝境,故谓之泥洹。”[73]涅槃(“泥洹”)是对人生烦恼的超越,它不死也不生,没有情感和欲望,是一种高度智慧的生存境界,是人的真实和本质。这个东西最精,它的传递是看不见的,“情数相感,其化无端,因缘密构,潜相传写”[74],它就是不会随粗的“形”而灭的“神”。[75]以下讨论陶氏《形影神三首》时即将慧远此论作为对比。
《形影神》诗序: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形赠影》: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但余平生物,举目情凄洏。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
“形”指人的肉体,“影”指人的精神。诗中“形”对“影”说,天地永远不会沉没,山川亦不会改变时序,即使是草木也因霜露而荣枯循环,虽说人是天地人三才中最有灵智的,却并不如这些自然物,死了就永远没有了。若是没有白日升天、长生世上的腾化之术,那么且放弃长生之念,喝酒吧!
《影答形》: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此诗为“影”回答“形”上所赠诗。“形”与“影”是什么关系呢?两者相随不分,只有当立于树荫之下才偶尔乖离。既然两者不能分开,那么如果身体没有了,名声也即随之而亡。想到这一层,不免让人焦虑。再设若:存生不可能做到,那能否通过立善的行为把爱及其名声传给后世呢?汪洪度曰:“《形赠影》乃挥杯劝影之言,《影答形》言饮酒不如立善之为正,皆从无可奈何中各想一消遣之法,设两造以待神为之释也。”[76]
《神释》:
大钧无私力,万物自森著。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神”把前两诗的主题均予以否定,世界是个什么结构呢?“大钧无私力,万物自森著”,这就是强大到无以复加的时序感,世间万物包括天、地、人和形、神、影都在其中随时而运作,它们形成“异物”而“相依附”的关系[77]。在此结构中,“神”的建议是:无须多想,不喜不惧,纵浪大化。还是归结到时序感上来了。须注意的是,此一“大钧无私力,万物自森著”的时序感却没有道德的含义,完全是玄学的自然义。
现在不妨对比着看慧远如何论“神”和“物感”以及“情”:
神也者,圆应无生,妙尽无名,感物而动,假数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灭;假数而非数,故数尽而不穷。有情则可以物感,有识则可以数求。数有精粗,故其性各异。智有明暗,故其照不同。推此而论,则知化以情感,神以化传。情为化之母,神为情之根。情有会物之道,神有冥移之功。[78]
在慧远看来,神的运行非常玄妙,它无生、无名,虽然“感物而动”,却不随物化,“假数而行”,却不随数尽。因为人有情,才可以感大化之流行,而神则借着化而传递无穷,所以说神是“情之根”。神固然随着大化变迁而在自然物上传递,却并不像情感物那样看得到其生灭,它只是“冥移”罢了。只有这个“冥移”的东西才不为情和生所累,才是根本绝境,它就是涅槃,于是,形尽而神不灭。
以慧远的说法比照陶氏《形神影三首》和《五月旦作和戴主簿》所讲随大化而尽的道理,显然,陶诗为针对慧远而发,是与佛教徒的论战。既然是讲玄理,则把它判为玄言诗,当是合适的,当然它有为而发,比一般空洞的玄言诗要积极得多。
这三首诗的主题是论形、神、影三者关系,杨勇云:“此诗要旨,俱见诗序;而以形神设喻,殆当时士流风尚。如桓谭《新论·形神》,沈约《形神论》等是。”[79]就如玄学家讨论有与无、名教与自然、言与意、声无哀乐等主题一样,往往采用论难方法,确为时代风气使然。
因此,《形影神三首》构成一组玄学对话。形、神、影为对话的主体,其中论到天、地、人构成宇宙的三个大分类,人为天地之中,只有它在不时考量自身与自然即天地的关系,这个考量的主体就是“神”(我),“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意思是说“我”(神)虽与形、影为异物,但三者之间却是互相依存的关系,因此,互相是可以相语的。不妨说,在宇宙或世界即陶氏所谓无私的“大均”“大化”或“自然”中,“万物”都是在一种散文化的对话结构中互相依存,“委运”也好,“纵浪”也好,其主导因素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时序。换言之,世界的存在真相即是一种随时的散文式对话,这或许就构成了陶诗散文化或赋体化的哲学背景。可见,陶渊明其实是非常深地浸淫于玄言诗,他的诗歌的散文化,正是和他的玄学思考紧密相连的。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形影神三首》还论到了对饮酒的不同态度。“形”积极地看酒,劝说“影”“得酒莫苟辞”,“影”则消极地看酒,说:“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在酒与名之间彷徨,既喜酒能消忧,又怕饮酒坏了名声。“神”则针对“影”的顾虑,进一步劝解道:“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80]酒可忘情,不必担心折寿,即便做了善事,后人也未必称誉。“神”看酒比“形”更积极。这更深刻地说明,饮酒在陶是一当下之行为,具有道家自然观的价值取向,并支持了他诗歌的散文化走向。
朱自清在萧望卿著《陶渊明批评》一书的序中说:
陶渊明的创获是在五言诗,本书说,“到他手里,才是更广泛的将日常生活诗化”,又说他“用比较接近说话的语言”,是很得要领的。陶诗显然接受了玄言诗的影响。玄言诗虽然抄袭《老》《庄》,落了套头,但用的似乎正是“比较接近说话的语言”。因为只有“比较接近说话的语言”,才比较的尽意而入玄;骈俪的词句是不能如此直截了当的。那时固然是骈俪时代,然而未尝不重“接近说话的语言”。《世说新语》那部名著便是这种语言的纪录。这样看陶渊明用这种语言来作诗,也就不是奇迹了。他之所以超过玄言诗,却在他摆脱那些《老》《庄》的套头,而将自己日常生活化入诗里。[81]
陶诗运用“比较接近说话的语言”来抒写的主题展开为两个方向。其一,玄言,有些诗很难懂,就是玄言诗,这是消极的,但玄言平添其哲思深度,并助推其散文化走向,是积极的;其二,邻居友朋谈论,此类谈论的展开之所即其语境往往是田园。如果说两类都是散文化的走向,那么正是第二类冲淡了第一类的“平典”奥深倾向。
上文说到,陶渊明为解除孤独感,非常需要知音,因此他的诗里很多写到友朋往来,有时直接以对话方式出现。为说明陶氏如何驱逐孤独感,不妨先来体会一下他的孤独:
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杂诗八首》其二)
这诗正是写的时序感之下“失群鸟”的形象。“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如此孤独影单,深怀悲凄,永夜不寐,长此以往,人就不免陷于深重的危机感之中。因此,他要作出“结庐在人境”的选择,在此“心远地自偏”的“人境”,一种从未有过的人际交流得以展开。钟惺云:“陶公山水朋友诗文之乐,即从田园耕凿中一段忧勤讨出,不别作一副旷达之语,所以为真旷达也。”[82]诚为的论。
他的诗写与邻居谈论农事,典型的有:(https://www.daowen.com)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归园田居五首》其二)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移居二首》其一)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移居二首》其二)
这些友朋是“素心人”,劳作之暇碰见,寒暄起来,“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话题集中于农务,这是古代文人诗歌中首次出现的。农事之余,不免相思,过门而呼,相聚在一起,就要饮酒赋诗,“乐与数晨夕”“言笑无厌时”,快乐无比。这种田园中的友朋交流,贯彻了“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的共同信条,互相关爱,没有任何功利意图,却拥有绝对的人际安全感。
有的诗是对话体,在对话中陶氏表达了坚定的归隐田园之志。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饮酒》其九)
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徘徊丘陇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殁无复余。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归园田居五首》其四)
这两首是典型的对话体。前一首是好心的“田父”来劝他另择高栖,而他则明示归隐之志——“吾驾不可回”,后一首是诗人与采薪者讨论死亡的无可逃避。还有准对话体的,如: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饮酒》其十四)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乞食》)
从这两诗可以见出,其实饮酒在陶氏是一种交流行为,对话正是在饮酒的语境中展开。
《拟古》其三也是对话体,不过较为隐蔽罢了: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新来燕“双双入我庐”,“我”为屋主人,“先巢”在“我庐”,然“还旧居”者却是燕子。此燕子曾经与主人“分别”,回来却看到“门庭日荒芜”,因此主人问燕子:“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此诗旧说寄托不肯背弃之义,深求之固无不可,不过把它读作一篇对话亦是别有滋味。
当然,赠答诗也是意在展开对话,如下面两首。
《答庞参军并序》: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
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
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
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
物新人惟旧,弱毫多所宣。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
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邱嘉穗评云:“此篇足见陶公善与人交处,‘谈谐’数语既敬且和,‘情通万里外’数语,又期以从要不忘之谊。序中所谓‘依《周礼》往复之义’者,岂虚语哉!”[83]温汝能评云:“与人款接,往往于赠答之什,自有一种深挚不可忘处,此古人所以不可企也。”[84]
《与殷晋安别并序》:
殷先作安南府长史掾,因居浔阳,后作太尉参军,移家东下,作此以赠。
游好非少长,一遇尽殷勤。
信宿酬清话,益复知为亲。
去岁家南里,薄作少时邻。
负杖肆游从,淹留忘宵晨。
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
未谓事已及,兴言在兹春。
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
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
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贱贫。
脱有经过便,念来存故人。
殷景仁先为晋臣,后又仕宋,但陶诗却不加劝讽。吴菘云:“深情厚道,绝无讥讽意。‘良才不隐世’,并不以殷之出为卑;‘江湖多贱贫’,亦不以己之处为高。各行其志,正应‘语默自殊势’句,真所谓‘肆志无污隆’也。”[85]陶氏的这种处世方式,恰是魏晋风度,即嵇康所谓“各遂其志”的意思,也完全合符玄学“独化”论的原理。不妨说,人各有志,“但使愿无违”,亦是一种对话的态度。正是这种态度,赋予陶诗以极高的诗学境界。此一境界是散文式的,田园化的,旷达、通脱的。基于此种理解,我们再来读他著名的《归园田居五首》其三,当可有更深一层的体会。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把时序感种植到田园之中,超脱政治、历史,正是他的志向之所在。他与自然为邻,亲自从事劳作,饮酒赋诗,不过却不再调用比兴来高扬道德人格。自然就是自己生存的家园,逍遥优游于此,一切亲切无比,创作主体只需执持一种“欲辨已忘言”的玄学态度和“但使愿无违”的平和心情。既无须在诗中汲汲于抒情,也不必刻意表现自我,他与自然全然为一。他的基本世界观或生活态度可以说就是散文化,它展开一种平等的对话关系,就如著名玄学家郭象说的唇齿相依,虽然两者互相依赖,不可或缺,但彼此间却没有因果联系。然而,传统的比兴却是讲因果的,它总是有一个指向,或是道德,或是其他。
于是,我们终于寻得一位钟情于田园、散文化的大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