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性与偶然性之争
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在讨论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关于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看法之前,先对哲学史上哲学家们关于二者的自然哲学尤其是物理学的评判进行了一番叙述。哲学家们的传统观念认为,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在自然哲学方面应该是等同的,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根本的差异,伊壁鸠鲁只是对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作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修改,并没有动摇德谟克利特自然哲学的本质与根基。古代的哲学家们大多对伊壁鸠鲁进行了十分尖锐的指责,他们认为伊壁鸠鲁只不过是对德谟克利特的原子学说进行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修补,他所说过的话德谟克利特基本上都已经说过,伊壁鸠鲁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在复述德谟克利特的哲学原理,他没有对哲学进行突破性的创新,而是把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变成自己的理论学说。生活在古罗马时期两位哲学家西塞罗和普卢塔克对伊壁鸠鲁的批评则是更为典型。西塞罗认为,伊壁鸠鲁在自然哲学特别是物理学方面根本称不上是一位哲学家,在伊壁鸠鲁所谓的学说体系中,基本上所有的内容都是德谟克利特的理论观点,伊壁鸠鲁虽然有尝试过对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作进一步的发挥,以改变德谟克利特自然哲学某些不够完善的地方。然而,西塞罗认为,实际情况证明伊壁鸠鲁并没有做得比德谟克利特更加出色,因为西塞罗觉得伊壁鸠鲁与德谟克利特不同的地方不仅没有对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起到补充和完善的作用,反而发表了一些不正确的见解,让人们对德谟克利特的哲学思想也产生了很大程度的误解,使得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经过伊壁鸠鲁这样一种错误的发挥,地位和影响力都出现了下降。总之,按照西塞罗的观点,伊壁鸠鲁不仅没有很好地继承德谟克利特的哲学思想,也没有在哲学方面进行重大的理论创新,还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德谟克利特哲学的声誉。另一位批评伊壁鸠鲁的哲学家普卢塔克认为,不能武断地认为伊壁鸠鲁损害了德谟克利特在哲学上的声誉,因为根据普卢塔克对以往哲学家的研究表明,伊壁鸠鲁对于德谟克利特以及德谟克利特的学说其实是怀有一种十分尊重的态度的,因为伊壁鸠鲁在研究原子的过程中一直都认为发现世界本原的人是德谟克利特而不是他自己。“在《论哲学家的见解》这一著作中,伊壁鸠鲁被称为按照德谟克利特的观点探究哲理的人。”[31]然而,在断定伊壁鸠鲁没有不尊重德谟克利特、没有刻意损害德谟克利特的学说声誉的同时,普卢塔克仍然对伊壁鸠鲁在自然哲学方面的相关学说进行了批评。他主要认为,伊壁鸠鲁在继承前人思想的时候,主要都是把前人不正确的理论观点继承过来运用到他自己的学说中,而对前人思想的精华部分伊壁鸠鲁往往视而不见,这就造成了伊壁鸠鲁的学说缺乏对真理的探求,而且还时常把之前时代一些含有谬误的理论带入自己生活的年代,对人们的思想产生了较为不利的影响。
古代哲学家们对伊壁鸠鲁哲学的这些见解和批判,在中世纪甚至是近代哲学家那里也能看到,其中有些哲学家更是对伊壁鸠鲁的能力提出了质疑和否定。中世纪的哲学家们大多非常排斥伊壁鸠鲁哲学,以至于有时候他们认为要警惕哲学,首当其冲就是要警惕伊壁鸠鲁哲学带来的影响。近代伟大的科学家、哲学家莱布尼茨对于伊壁鸠鲁的批判则显得更加毫不留情。莱布尼茨认为,我们之所以能够了解到一些关于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的内容,主要应该归因于伊壁鸠鲁。当然,莱布尼茨这么说并不是感激或者赞成伊壁鸠鲁的行为,相反,他指出,我们之所以能从伊壁鸠鲁的作品中看到德谟克利特的一些哲学思想,正是由于伊壁鸠鲁对德谟克利特的学说进行了大量的抄袭与剽窃,而且伊壁鸠鲁往往又带有断章取义的嫌疑,他通常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抄录下来,而对德谟克利特哲学思想的精髓部分则遗漏了不少。马克思的一段评论很好地反映了马克思以前的哲学家们对于伊壁鸠鲁哲学以及伊壁鸠鲁这个人的态度:“因此,如果说西塞罗认为,伊壁鸠鲁败坏了德谟克利特的学说,但他至少还承认伊壁鸠鲁有改进德谟克利特学说的愿望,还有看到这个学说的缺点的眼力;如果说普卢塔克认为他观点前后不一贯,认为他对坏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偏爱,因而对他的愿望也表示怀疑,那么,莱布尼茨则甚至否认他具有善于摘录德谟克利特的能力。”[32]
在列举了古代、中世纪和近代哲学家们对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看法之后,马克思开始试图从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这两位哲学家关于必然性和偶然性的论述之中寻找二者自然哲学在本质上的差别,说明以往的哲学家在评论二者自然哲学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些隐藏的因素,正是这些因素造成了二者自然哲学在根本上的差别。在论述了二者的差别之后,马克思也提出了自己对德谟克利特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看法和意见。在马克思看来,之所以德谟克利特坚持必然性而伊壁鸠鲁赞同偶然性,跟他们二者在认识论上的差别直接相关。“前者认为感性世界是主观假象,后者认为感性世界是客观现象。”[33]在德谟克利特看来,只有原子和虚空才是真实的东西,其他的一切都具有欺骗性,展现给我们的属于虚假的现象。“他的学说是这样的:宇宙的第一原则是原子和虚空,其他一切都只是被认为存在而已。”[34]任何的事物都是由原子构成的,而原子太过于微小,我们通过自身的感官无法看见原子,在感官的作用下我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感性世界的不断变化而已,要想了解自然和世界的本原,必须通过理性的引导。“因此,德谟克利特被迫进行经验的观察。”[35]德谟克利特希望通过实证科学和理性来发现假象背后隐藏着的各种原则,为此,德谟克利特学习了多种学科的知识,他对数学、哲学、物理学等学科都十分精通,他还经常前往别的国家和城市去学习考察。德谟克利特曾经认为在他所处的时代,没有人比他到过的国家更多,也没有人比他听过更多博学大师的演讲,甚至在数学几何方面,最有天赋的民族也没能超过他。德谟克利特对知识和各种科学如此着迷,正是因为他认定我们通过感官所观察到的感性世界是假象,而自然界中存在着支配我们的固定不变的规则,人们必须通过科学和理性去认识并且服从这些规则。与德谟克利特的观点截然相反,伊壁鸠鲁则认为我们所看到的感性世界是真实的,属于不带有欺骗性质的客观现象。“伊壁鸠鲁认为,不同的感觉彼此间并不冲突,因为他们是对事物不同方面的感觉。即使是欺骗性的感觉,也是真实事物引起的。至少,人确实有一个如此这般的感觉,这是确定无疑的。所谓错误,实质上来自判断,因为仅在人利用感觉辅助判断时,才会出现错误。所以,错误仅存在于判断中,而不是存在于感觉中。”[36]伊壁鸠鲁反对否认感性世界真实性的那些怀疑主义者,认为感官所传达给我们的事物都是真实可靠的,哲学家们应该深信自己通过感官感觉到的东西,“知觉总是对于真实存在之物的知觉”[37]。从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这两位哲学家关于感性世界的不同看法出发,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德谟克利特会坚持必然性而伊壁鸠鲁则始终主张偶然性。因为在德谟克利特看来,感性世界是虚假的,真实的规则或者说支配事物的规律隐藏在感性世界这种虚假现象的背后,包括人在内的各种事物都不能摆脱这些规则规律的束缚;而伊壁鸠鲁则认为,既然人们通过感官所认识到的感性世界都是真实的,就不存在那种随时随地支配事物发展的规律,偶然性始终是存在的。“把感性自然看作主观假象的怀疑主义者和经验主义者,从必然性的观点来考察自然,并力求解释和理解事物的实在的存在。相反,把现象看作实在东西的哲学家和独断主义者到处只看见偶然,而他的解释方法毋宁说是倾向于否定自然的一切客观实在性。在这些对立中似乎存在着某种颠倒的情况。”[38](https://www.daowen.com)
从以上的认识出发,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这两位哲学家就展现出了相互对立的两种世界观。“德谟克利特把必然性看作现实性的反思形式。”[39]在德谟克利特看来,一切事物发展和变化的原因都是必然性引起的。必然性决定了事物的命运,必然性是上天的旨意和不抗违抗的法律,必然性创造了整个现实世界。所有物质的发生、运动和对抗都是由必然性操纵的,是必然性外化的表现,这类似于唯理论者主张的“万物就像数学论证那样皆是必然的”[40]。德谟克利特认为,偶然性不过是人们想象出来欺骗自己、用来自我安慰的东西,它事实上根本不存在,没有东西能够和无坚不摧的规律相抗衡。伊壁鸠鲁的观点则完全不同。他认为被某些人当作决定所有事物发展的必然性其实并不存在,事物的发展是存在偶然性的,有些时候取决于我们的任意。伊壁鸠鲁号召人们宁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的存在,也不要相信一些物理学家关于命运的说法。因为人们如果相信神存在的话,还会相信自己偶尔有可能得到神的庇佑,从而改变自己的前途命运;而如果人们只相信宿命的话,在生活中就变得逆来顺受,最终被别的事物所控制。伊壁鸠鲁始终主张人们应该相信并承认偶然性的存在,而不是等着受必然性和命运的支配,如果一个人一直生活在必然性的阴影下,那是一种十分不明智的举动。“通向自由的道路到处都敞开着,这种道路很多,它们是便捷易行的。”[41]伊壁鸠鲁认为人们的生活不应该受到各种限制,即使有必然性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人们也可以对它进行控制和把握。伊壁鸠鲁逝世之后,信奉他的学说的学者则对其关于偶然性的学说大加赞赏,认为那种把命运看作决定一切事物的哲学是荒谬的,它不承认人的作用和力量。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也同样强调了被德谟克利特所忽视的偶然性,他指出,原子并不是“全都带着相等的轮廓和同样的形状”[42]。把命运和必然性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人是无知的人,这样的人只会相信宿命而不懂得去改变现状,最终很有可能导致自我毁灭。“具有独立性、个体性的原子(自由意志)打破了命运的束缚,表明了它的主体‘人’的意志自由、个性和独立性。”[43]
伊壁鸠鲁的哲学唤醒了人们的自我意识,让人们产生了一种对自身的意志自由展开追求的冲动,这种冲动将会使人们得到想要的自由。从马克思博士论文的论述当中,可以看出马克思大体上赞同伊壁鸠鲁坚持偶然性的观点,马克思在博士论文的开头一些部分,也正是通过从必然性和偶然性的争论入手进行分析,发现了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在自然哲学方面是存在本质区别的,而不是像以往哲学家们的固有观念表述的那样认为伊壁鸠鲁是一个抄袭德谟克利特学说的人。也正是通过对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关于必然性和偶然性这两种不同世界观的研究,马克思才能进一步理解两人在原子运动学说方面的差异,并揭示出其中所包含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