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偏斜运动对自我意识的高度赞扬
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这两位哲学家对必然性和偶然性的不同认识,导致了他们在自然哲学的某些方面特别是原子运动问题上的差异。在德谟克利特所描述的世界中,“由于忽视了目的因和心灵的作用,因此原子的运动受因果必然性的机械决定,世界受着铁一般不可更改的必然性制约”[44]。德谟克利特把原子的运动看作是受到不可抵抗的强有力的外力和规律支配的运动,在他看来,即便原子与原子之间产生了碰撞和排斥的现象,也不是由于原子有什么自我意识或者自由意志,这些碰撞和排斥的现象完全是由必然的规律所决定的。伊壁鸠鲁则持有不同的观点。在伊壁鸠鲁看来,原子的运动有三种形式,除了在下落过程中的直线运动和原子之间相互排斥之外,原子还存在一种偏离直线的运动。原子的这种脱离直线而偏斜的运动正是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在原子运动方面最大的不同。针对伊壁鸠鲁的原子偏斜运动观点,以往的哲学家们又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批评。西塞罗认为,伊壁鸠鲁不理解原子之间为什么会发生碰撞和排斥,于是他就在自己的脑海中构建出一个虚幻的情形,即原子除了按照直线做下落运动之外,还有可能做一种偏离直线的运动。伊壁鸠鲁经过这样一种想象,就给了自己一个看上去合理的解释,他还希望通过这样一种解释方式来逃脱必然性的束缚。皮埃尔·培尔也认为伊壁鸠鲁为了说明自由而构造出原子做偏离直线运动的理论难免有些太过牵强附会,而且伊壁鸠鲁在不能证明原子为什么会发生碰撞现象的情况下就断定原子只有通过自身的偏离直线的运动才能碰撞,这也是没有充分的科学道理的。原子偏离直线运动,也有可能是受到外力的作用,培尔认为伊壁鸠鲁的解释并不能令人感到信服。就连辩证法大师黑格尔也没有给予伊壁鸠鲁多少正面的评价。黑格尔认为:“伊壁鸠鲁进一步说明原子本身;但是他的学说并没有超出留基波和德谟克利特的范围。伊壁鸠鲁的本质,事物的真理,和留基波与德谟克利特一样,乃是原子与虚空。”[45]对于以往哲学家们的这些见解,马克思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从自己独特的视角对伊壁鸠鲁哲学的积极因素予以赞扬。(https://www.daowen.com)
马克思指出,伊壁鸠鲁认为原子能够脱离直线做偏斜运动绝不是一种简单的突发奇想,原子的偏斜运动反映了伊壁鸠鲁的人生观和哲学取向,“偏斜所表现的规律贯穿于整个伊壁鸠鲁哲学”[46]。“根据马克思的理解,伊壁鸠鲁的原子乃是个别自我意识的原型,因此,他的原子概念不仅是指空间中的一个点,只具有空间的规定性,而且包含着独立性和自由,个体性和自身完整性。而德谟克利特的原子则仅仅是纯粹的质料,缺乏自身的形式规定性,它的存在与运动是被动的、强制的,没有达到自为的存在。”[47]马克思通过对伊壁鸠鲁原子运动的解读,认为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特别是关于原子偏斜运动这方面的学说强调了自我意识在事物发展中的重大作用。伊壁鸠鲁从直线中把原子解放出来,正是对人的自我意识和主观能动性的高度赞扬,伊壁鸠鲁哲学“到处都脱离了限制性的定在”[48]。“所谓自我意识,就是在他物中意识到自身。”[49]马克思认为,伊壁鸠鲁关于原子偏斜运动的学说不仅“改变了原子王国的整个内部结构”[50],更重要的作用在于,它能够帮助人们唤醒对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的追求,人们只有相信自己的意志是自由的,才有可能想办法去摆脱眼前对自己不利的因素,才有可能去追求自身的自由和解放。“规律是客观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在规律面前无任何能动性可言,完全被动受规律的支配和奴役。相反,人类在规律面前是有能动性的,这种能动性主要表现在人的意识对规律的能动作用。”[51]马克思之所以能够超越以往的哲学家而发现伊壁鸠鲁原子运动学说当中的闪光点,这与当时德国的时代背景和时代精神有密切的关系。当时的德国出于四分五裂的状态,作为德国范围内势力最大的普鲁士王国实行的是专制残暴的封建君主统治,在这样一种历史条件下,人们的行动自由和精神自由都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有压迫的地方就必然会产生反对压迫者的反抗运动,追求人的自由和解放已经开始逐渐成为德国民众的时代精神,青年黑格尔派成员等一些具有进步精神的思想家对黑格尔和普鲁士官方哲学的批判更是加速了反动的哲学体系和统治观念的解体。在这样的时代精神和背景下,马克思当然希望通过高扬伊壁鸠鲁原子运动学说的积极因素来唤醒人们对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的追求,并最终通过革命的方式来推翻普鲁士政府的反动统治,实现德国人民的自由和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