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 改善你的人际环境
外部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许多抑郁者的创伤都来自人际关系，所以要先从人际环境入手。本书前面的内容，大多是站在抑郁者的内心世界进行描绘，这一章中，让我们暂时后退几步，看看人际互动中的他们。
（1）抑郁者和别人相处时是什么样的？
你能在社交活动中发现谁有抑郁倾向吗？
对一般人而言并不容易。抑郁者在人际互动中可能表现出几种大相径庭的形态。
● A看起来闷闷不乐，甚至满脸愁容，不怎么和人说话，在那些哄堂大笑的时刻，他脸上总是原来的表情，最多苦笑一下。
● B是全场的“搞笑明星”“开心果”，活力四射，笑话不断，为活动增色不少，你完全能想象如果他不来，这个聚会有多闷。
● C是活动的组织者，进进出出张罗各种事，很周到地照顾大家。有他在，你就什么也不用操心，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
● D好像融入了背景，没什么存在感，大家说什么他附和，大家笑他也笑。更多时候你会忘记有这个人，等到告别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哎，他怎么也在这里？
猜猜谁可能有抑郁倾向？
这里要说明，我们的猜测并不绝对——抑不抑郁不能简单根据这些表现来做判断。我们要讨论的是，一个抑郁的人，会不会在社交场合表现出这些样子呢？
很多人恐怕会先猜A。
那B、C、D会不会也有抑郁倾向呢？完全有可能。而如果这4个人都有抑郁倾向，那么A恐怕是最轻的。你可以收集各个文化中搞笑明星和喜剧演员的个人资料，看看其中多少人有抑郁症——比例可能会让你有点惊讶，他们就是B这种类型。
再留意一下你所认识的或别人嘴里描述的C，他们经常成为八卦的对象，因为他们有时会经历所谓“精神危机”：那么热情、有能力、乐于助人的人，突然有一天闭门谢客、不接电话、不社交，甚至突然辍学、辞职、生病、离婚、出家、失联……反差太大，令人感叹。过段时间，他们或许会“复出”，显得和从前一样，仿佛“恢复了正常”。你松了一口气，然而，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时刻，他又陷入了“精神危机”。——C这一类人中，有一些是双相情感障碍。
你可能不太会关注到D这种人，除非他恰好离你很近。如果D是你的老同学，你可能只有在翻毕业照时才突然意识到：啊，还有这么一个人！然后你会有点好奇他现在怎么样了，去同学群里问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很多人甚至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大家会有点惊讶和好奇，不过话题很快就转走了，他也会再次沉睡在你的记忆里。所以你恐怕也不会想到，D这类人里面，也有不少有抑郁倾向的。
那么，如果B、C、D这三种人的确都有抑郁倾向，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从本节要讨论的“人际关系”这个主题来看，共同点就是，可以说，他们都是戴着面具在和人相处。
面具背后的他们是什么样呢？社交活动结束，他们各自回家瘫倒在沙发里。如果这时你能偷偷看到他们，可能会惊讶地发现：
● B的脸上有你所见过的最忧伤、最沮丧的表情，如果他还有力气，也许会自嘲：“我可以让每一个人捧腹大笑，却一点也不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 C也许精疲力竭，放空大脑，也许连续几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如果有精力，也许会反复回味：这次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哪些人似乎不太满意，下次可以怎样改进……
● D则忐忑不安地想：“但愿他们没有发现我其实不感兴趣，但愿我没有得罪任何人，但愿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觉得我奇怪……”或许也会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回来一个人待着真是太好了。
大部分有抑郁倾向的人，并不真正享受与人相处，哪怕C这种类型，虽然，有时会在意识层面误以为自己很喜欢也有能力做个社交达人，但他们的情绪和身体感受却仿佛在说：自己并不喜欢。
戴着面具与人相处，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一切“面具”都需要不断花费身心能量去维持。或者说，当你在人前“不真实”时，即便还没有做任何具体的事情，都已经是在从事一种“情绪劳动”了。让我们回到抑郁的一个常见表现：没有力气、没有能量。力气和能量都到哪里去了呢？其中一部分，就是消耗在维持这种“社交面具”上。
那为什么抑郁的人会有这样的社交模式？为什么他们比一般人更难在人前做真实的自己呢？如果回顾很多抑郁者的成长经历，会发现一个常见的原因：早年生活中，身边的大人并不接纳真实的他们，有时甚至有意无意引导和鼓励他们去制造一个虚假的面具。
来看看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和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著名影片《小丑》。男主人公有种心理问题，常常会毫无来由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为什么呢？随着情节的展开，他从一些资料中了解到自己儿时的生活情况：他小时候受过母亲男友的严重虐待，但由于母亲内心非常脆弱，无法面对这一现实，只能接受一个面带笑容的孩子，所以儿时的他，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不忘保持笑容让母亲宽慰——就这样，制造出了一个和内心体验完全脱离的“笑脸面具”。
如果仔细留意身边的人和事，你也许还会发现：有些人戴着一个“服务者”或“照顾者”的面具。比如C这类人，以女性居多，因为女孩常常被家人期待“乖巧”“懂事”“会照顾人”，尤其如果这个女孩是多子女家庭中的长女，就更容易被期待戴上一个类似“妈妈”的面具。
有的人戴着一个“我不存在”的面具。比如D，他们可能在成长中遭遇过暴力对待（包括肢体、语言暴力或性暴力），身边的大人喜欢挑毛病，会拿他们当出气筒，或者过度惩罚，或者伤害他们来取乐，而他们对此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被大人注意到。
前面讨论的是抑郁者在社交活动中的一般性消耗，背后的假设是：你遇到的人，大致比较善意友好，也和你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们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伤害。
接下来要讨论的是，在更亲密的人际关系中，比如与同事、领导、家人、室友、朋友、恋爱对象等的互动中，有抑郁倾向的人其实很容易遭受有某些特质的人的伤害、欺凌或剥削。
（2）什么样的人容易给抑郁者带来伤害？
①自恋的人。
自恋的人有这么一些特点：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就该得到最好的、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喜欢让自己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
自恋的人非常容易给抑郁的人带来伤害。抑郁的人喜欢关心和照顾别人，他们自己很需要别人的关心和照顾，于是把这部分需要投射给了别人。所以，当他们照顾别人时，潜意识里常常是期待对方投桃报李的。
而自恋的人会觉得，既然自己这么出色，这么优秀，那别人关心照顾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他们会对抑郁者的付出照单全收，等对方终于崩溃了，又觉得很奇怪：“我到底怎么惹到你了？”所以，抑郁的人和自恋的人相处，前者常常会不断付出直至耗竭，后者会概纳不辞，甚至转而索求无度。最终抑郁的更加抑郁，自恋的更加自恋，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
你也许还记得前面第14节中提到过，一部分抑郁者本身就是携带自恋特质的，那他们是不是也会给其他抑郁的人造成伤害呢？是这样的，抑郁者身上的自恋特质，也会伤害到其他抑郁者。
②不尊重他人边界的人。
抑郁的人保护自己边界的能力比一般人弱，不要说被别人剥夺时难以拒绝，有时只要别人一个暗示，自己就会拱手奉上。如果在一家工作任务界定不清晰的公司，抑郁的人往往就是那个把别人推给他的事都揽下来，加班最多，却还完不成任务经常被领导批评的人。他们有时也会在心里抱怨：“做人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呢？”
有些人的确就是这么过分，对他们而言：“你是自愿的啊，不愿意你就说啊，我又不会逼你。你既然没有拒绝，那就要做到啊。”这种人际关系上的进攻性和侵略性，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在一个提倡奋斗的社会，甚至是被鼓励的。
从人际实力上看，抑郁的人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惹不起躲得起，抑郁的人最好离他们远一点，这样可以减少自己的损耗。相反，抑郁的人适合接近那些会主动尊重他人人际边界的人。这一类人奉行的原则是：想做什么先问问你同不同意，经得你的同意才会做。
如果你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前一种人热了自己去开空调，闷了自己去开窗，好像当你不存在。后一种人则会先问问你怕不怕冷，怕不怕风，想办法让你们俩都舒服，甚至会多让着你一点。
③喜欢评判别人的人。
轻易评判别人，常常会给别人带来精神伤害，这一点，很多抑郁的人都深有体会。传统社会里活得比较主流的人，往往通过评判他人来获得安全感和优越感，而这正是很多年轻人逢年过节不喜欢回老家见亲戚的原因。
抑郁的人常常很不喜欢这种场合。一方面，他们自己的生活肯定不会一帆风顺，总有别人可以“置喙”的点；另一方面，他们对自己有道德要求，对这种评判行为相当“不齿”，无法以牙还牙。
有时，这种针对别人弱点的密集的指指点点，会戳到抑郁的人心里最痛的地方——也许他也想谈一场恋爱，也想有一份好工作——而这是多么困难的目标啊。长期生活在别人的评判下，健康的人都有可能变得低自尊、压抑、寡言，更不要说本来就抑郁的人了。
那么，抑郁的人需要远离别的抑郁者吗？有人认为应当远离有负能量的人，而抑郁的人常常被认为是有“负能量”。那么，如果你已经抑郁了，是否需要远离你的同类，以免这种负能量被加强，让自己更抑郁呢？
据我观察，不是所有抑郁的人都喜欢跟“同类”相处。一方面，很多抑郁的人喜欢接近那些看起来大大咧咧、开心乐观的人，这样自己的情绪会被他们带动起来，注意力也会从自己的问题上暂时转开，能获得片刻的轻松。另一方面，抑郁的人常常很有同情心，如果和比自己更悲惨的人走得太近，容易陷入更深的悲伤和无力感中。但这是短期的结果。长期来看，大大咧咧、开心乐观的人，并不容易给抑郁者带来真正的滋养，而和同样抑郁的人相处，反而容易获得理解和接纳。的确，在人际关系中，抑郁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被理解和被接纳。
抑郁的人有时就是不想说话，别人讲的笑话他就是笑不出来，别人公认的美味佳肴他食之无味，看见街边一个乞丐又会忍不住哭起来……这一切，都和崇尚“开心”“高兴”“正能量”“积极向上”的主流文化格格不入。而“非主流”者甚至因此被冷落，有可能加重孤独感，进而加重抑郁。如果能有一个理解自己的朋友，则会感觉轻松很多。
（3）抑郁者应该怎样改善自己的人际环境？
抑郁的人在人际关系方面往往感觉比较吃力：想融入一个群体，发现难以做到；想交朋友，发现关系难以持久；想谈恋爱，屡屡受挫；很多人和父母的关系也不好。所以他们常会问一个问题：“我怎样才能改善自己的人际关系呢？”有时在他们心里，这个问题几乎等同于：“我怎样才能让大家都喜欢我，愿意和我相处呢？”如果你也是这样想的，不妨回到本节开头部分，重新看一下B和C这两类抑郁者。
别人喜欢他们吗？愿意和他们相处吗？当然！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快乐。当一个人成年以后，周围人对他的认可、肯定、喜爱，并不一定会让他自己感到快乐或者有价值。所以，我建议你重新提这个问题，比如把它变成：“作为抑郁的人，我怎样可以改善自己的人际环境呢？”和前面那个问题不同，这个问题的重点不是“你对他人而言怎样”，而是“他人对你而言怎样”。
比人际关系好不好更重要的，是人际关系中的你和你的感受好不好——身处某种“人际环境”中，你会感觉到紧张有压力，还是放松而舒适？
我们生活在人际环境中，就像鱼生活在水中。如果周遭的水不适合你，让你感觉不适，可以做点什么来改善它吗？
你首先需要有一种自觉：在抑郁阶段，你不可能成为一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社交达人，如果勉强自己，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成了这样的人，反而会加重你的抑郁——就像B或者C那样。抑郁的人最适合的人际环境，其实是尽量避免人多、纯社交性质的场合，只留三五个知心好友，想见时单独见一见，进行一次走心的谈话。
要达到这种状态，你可能需要来一场人际关系的“断舍离”：减少参加那些让你消耗心理能量的社交场合，并尽量远离前面提到的那些容易给你带来伤害的人。不过，这对很多抑郁的人而言并不容易，甚至“远离某些人”的建议，本身就会让抑郁的人感到恐慌：
● “我不能随便得罪人啊。”
● “我不能让××不高兴啊。”
● “我怎么可以和别人不一样呢？”
抑郁的人要进行人际关系“断舍离”，恐怕要先克服这么几个心理障碍：(https://www.daowen.com)
①讨好倾向。
很多抑郁的人有讨好倾向，仿佛自己应该为别人的情绪负责，看到别人不开心了，或者不喜欢自己了，就要做点什么去缓和气氛。
这种倾向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人际压力。很多抑郁的人缺少关爱，尤其是第11节提到的长期被忽视的一类抑郁者。为了得到关爱，他们常常会下意识通过讨好，进行一种“情感贿赂”，希望对方也用关爱回报自己。但现实是，很多人对这种讨好，要么大大咧咧照单全收，要么感觉不舒服，要么只给一点点回报以吸引对方继续讨好。总体来看，讨好往往是付出大大多于回报，得不偿失。
②冲突回避倾向。
人和人相处的氛围原本是大家共同创造的，责任也需要大家共同承担。但很多抑郁的人在童年时期，要么遭受过肢体或情绪暴力，要么经常目睹他人（比如父母）的争吵和打斗。这些创伤，会让他们对空间中的情绪张力比较敏感，稍微有点剑拔弩张，他们就会非常惊恐，潜意识里害怕童年创伤再次发生。
怎样才能不让童年创伤再次发生呢？潜意识常会发起两种做法：第一种是上前缓和氛围，化解冲突。比如，有时大家在一起，稍有一些小争执，就会有个人站出来，劝大家不要争了，或者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第二种常见的做法是逃跑。在刚才说的场景中，这种人会突然找到一个借口，告辞离去。这样做的人，常常就是这群人中，回避冲突倾向最严重的。在人际关系中，有回避冲突倾向的人，经常会无法拒绝别人，进行“断舍离”当然也就不容易。他们害怕“把气氛搞僵”，害怕别人生气、发火甚至暴力相向。
③害怕自己不合群。
一些抑郁的人认为，“不合群”是抑郁的症状之一，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但事实上，正是这种想法，让他们逼迫自己去和不喜欢的人相处，进行零回报的情绪劳动，使得抑郁更加严重。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合不合群，本质是个类型的问题。待在一群和你不一样的人中，合群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假装和他们一样。很多抑郁的人会发现自己不能融入“普通人”，但如果建立一个专门由抑郁的人组成的团体，大家会发现自己很容易彼此融入。也就是说，你不是不合群，而是没找到适合你的群体。
④在行动层面，人际关系“断舍离”最大的困难，其实在于“强迫性重复”。
比如，小时候遭遇家暴的女孩更有可能找一个有家暴倾向的伴侣，而小时候被母亲过度掌控的男孩更有可能找一个控制欲强的伴侣。
抑郁的人也一样。他们小时候周围更多是那些自恋、不尊重他人边界、喜欢随意评判别人的人。和这样的人相处，虽然会被伤害，但相处方式是熟悉的：讨好、顺从、牺牲、过度妥协、回避冲突——这些方式他们从小就学会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到。而如果遇到那些成熟稳重、有同情心、边界清晰的人，或者被“温柔以待”，反而会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手足无措，甚至产生害怕的感觉而逃走。从情感层面看，他们也许只是避开了陌生、让自己感到恐惧的事物，但事实上，避开的却是一种可能通往健康人际关系的互动。
要在这一点上有所觉察，带着害怕去尝试新的生活方式，才能真正把人际关系调整到滋养自己的状态。为自己腾出空间后，就可以引入新的、滋养性的人际关系了，比如和下面这些人交往：
①生活阅历丰富，性格成熟稳重的人。
他们经历过人生的起起落落，懂得低谷时的悲伤无力，和高峰时的扬扬得意一样，都会过去。他们对别人的情绪有更多的承载力，不会介意，甚至不会去思考什么“避开负能量”的问题。
②有同情心的人。
抑郁的人需要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可谁有能力温柔对待你呢？当然是那些能对别人感同身受的人。
③边界清晰的人。
是他的，一分不让；不是他的，一分不拿。——这种人在刚开始接触时，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精于算计。但时间长了，会发现和他们相处是比较轻松的。他们的边界和原则非常清晰透明，也会比较注意关系中的互惠和平衡。你也许得不到什么额外的好处，但至少不会受到伤害，而且他们的行为常常很容易预期，不用费尽心思去猜。
对于那些无法回避的有害人际关系，又该怎么办呢？
生活中的一些人际关系，就算你清楚地知道是有负面影响的，也很难在短期内“斩断”，比如和以下这些人的关系：
● 父母。
● 一份稳定工作中的直属上级。
● 婚姻伴侣，由于需要共同抚养孩子或其他原因，暂时无法离婚。
● 学校里的室友，你早已不想和他同处一室，但更换寝室的申请并没有被批准。
……
出于各种原因，不论是社会习俗的限制，还是具体的生活不便，抑或利益权衡的结果，你得出结论：暂时无法结束和他的关系。
这类情况怎么办呢？
其实，人际关系“断舍离”作为解决问题的方式，成本是比较低的，不论你有多少忐忑、恐惧、自责、犹豫，只要能咬牙斩断这段关系，经历一次“短痛”，它就不会再危害到你。但它也是一种“收益”较低的方式。你能从斩断一段有害的人际关系中获得多少呢？首先，是一段时间的安宁和不被打扰——这当然很重要，它为你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空间”，可以得到庇护，舔舐伤口，获得放松和恢复。其次，你会获得一些判断力和成功经验：什么样的人对自己是有害的，解决方法是什么——绕着走（惹不起，躲得起）。最后，在理想的情况下，你的判断力精准无误，并且每次都能成功绕开这类人，这样就可以持续获得安全的人际关系了。然而代价是：你需要一直保持警惕，开着你的雷达，接收到危险信号时立即躲闪。
在人际关系的丛林世界里，你也许能成为那只嗅觉最灵敏、跑得最快的小兔子——但仍然是一只多多少少活在恐惧中的小兔子。这就是为什么，“远离某种人”的建议，常常只是一种暂时缓和问题的方式，并不解决问题的根本。
问题的根本，很多时候，是在那些无法回避的有害人际关系中解决的。在这里，佛系的“断舍离”没用了，你要背水一战。也许你会害怕、忍辱负重、犹豫、不甘、试探、退缩、无助哭泣……但如果你能幸存下来，并改变这种关系，也许就能体会到“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众心理学文章中有句老生常谈：“你永远无法改变别人，你只能改变你自己。”这句话最能让那些把注意力和控制点过多放在别人身上的人受益。他们平日里经常思考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怎样才能让他照我想要的去做？而这句话能让他们意识到：把注意力和控制点过多放在他人身上，可能会事倍功半。要改变别人哪怕一点点都不容易，何况是把别人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
但对有抑郁倾向的人，这句话带来的影响，可以说是好坏参半。他们已经把注意力和控制点过多放在了自己身上。和人相处时，他们总是习惯性地调整自己，适应别人，让别人感觉良好，却辛苦了自己，有时甚至做了过多调整，自以为适应了别人，但别人根本没感觉到，比如：
● A说话顺着别人，总说别人感兴趣的话题，认真倾听、积极共情、正面回应，有不同意见都藏在心里。每次聊完后，对方觉得A真不错，以后还来找他；A却觉得好辛苦，以后再也不想和对方聊天了。
● B喜欢察言观色，别人生气了，想办法安抚；别人因失败而情绪低落，B就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别人面露不悦，B马上去想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别人清一清嗓子，B立刻想对方是在暗示什么；别人不看自己，B就担心自己做错什么让别人讨厌了；别人看自己，B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得体让别人觉得奇怪了……
● C的室友晚上熬夜打游戏影响C睡觉，C自己买了副耳塞来戴；等到C晚上熬夜看书，室友说C影响他睡觉了，C就默默合上书关灯躺下……
当抑郁的人听到“你永远无法改变别人，你只能改变你自己”时，可能会误以为问题出在对自己的改变还不够。
● 听到这句话的A也许会开始思考：“好好地聊个天，对方也很高兴，为什么我老觉得这么辛苦，这么厌烦呢？我应该怎样调整自己的这种心态，化解这些负面情绪呢？如果聊完之后我没有这些负面感受，和对方一样高兴，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 B也许会想：“看来还是我的问题，我的情商不够高，对别人释放的这些信号还不够敏感。如果我能非常敏锐、精准地捕捉到这些信号，并做出相应的调整，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 至于C，听了这句话的他，如果进行心理咨询，可能会问咨询师：“我怎样才能不对噪声那么敏感呢？怎样才能调整自己的作息早点起床看书呢？”
我职业生涯中遇到过很多这样的A、B和C，他们来做心理咨询，希望调整自己的负面情绪，希望提高自己的情商，希望自己不要对环境的不舒适那么敏感……
然而，如果有机会把问题的背景和全貌呈现出来，也许会发现，他们真正的问题在于，把“关系的问题”变成了“自身能力的问题”，认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关系中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别人是无法改变的，关系也是无法改变的，我只能改变我自己”是一种相当内敛的思维方式，但我们所处的世界常常没有那么内敛。
举个例子：动画片《哆啦A梦》里的小男孩大雄总是被胖虎欺负，他可以做点什么不要被胖虎欺负呢？A、B、C三人可能会有大致相似的思路：
● 不要激惹胖虎，说话顺着他，多赔笑脸。
● 适当巴结胖虎，看他想买冰棍了，主动请他吃一根，花钱消灾。
● 惹不起躲得起，去公园玩时，先猫在树丛后面，看看胖虎在不在，如果在，就去另一个公园玩。
有时候，“大雄的父母”也会给他这样的建议。背后的假设是：胖虎强壮的体魄和爱欺负人的性格，是无法改变的，胖虎和大雄之间欺负与被欺负的关系，也是无法改变的。也有一些“大雄的父母”让大雄去健身、学散打，鼓励大雄要保护自己。然后某一天，胖虎又来欺负大雄，大雄就冲上去与他对打了。胖虎毕竟是胖虎，大雄吃亏比较多，但大雄的勇猛，还是让胖虎挨了几下拳头。但从此以后，胖虎轻易不敢欺负大雄了。
请问在这个故事中，哪些事情发生了改变？大雄改变了，他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大雄和胖虎的关系改变了，关系中“恃强凌弱”的那部分消失了。很可能胖虎也发生了一些改变，他会发现自己并不是想欺负谁就可以欺负谁的。
这里当然不是宣扬以暴制暴，而是要强调，抑郁者在人际关系中，常常缺乏解决问题的“强硬手段”，这种“强硬手段”，甚至根本不在他们的想象中。而当他们一直使用“弱者的手段”来解决问题时，就继续待在了“弱者的位置”，甚至强化了“弱者的角色”，而这当然有可能加重他们的抑郁。
回到刚才的话题——“无法回避的有害人际关系”。对大雄而言，和胖虎的关系就是那个无法回避的有害人际关系：转学或者搬家，都是成本过大的改变，而且无法保证别的地方不再有胖虎这样的孩子。在这样的关系里，抑郁者需要做的，就不仅是改变自己，还要抓住机会勇敢出击，去改变这段关系的性质。这一策略，需要很高投入，花费很长时间，但也有更高的回报。当大雄能跟胖虎打架时，他就再也不害怕胖虎这样的孩子了，他将获得“免于恐惧的自由”，不再畏畏缩缩、躲躲闪闪，而是放松、自由地在公园里玩耍。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大雄，是不太会“抑郁”的。
关于人际关系的这一节，正式的内容就到这里了。接下来给大家出一道附加题：一个抑郁的人，有没有可能在不对人际环境做任何改变和工作的情况下，走出抑郁呢？
也许很多抑郁者希望听到的回答是：有可能。因为改变人际关系，对他们来说，是件想想都觉得辛苦、可怕、无法完成的任务。
这样的可能性也许有，但我还没见过。恰恰相反，正如本书第二章中讨论的，抑郁症，很多时候是“关系之伤”，虽然不能说不调整人际关系就一定无法改善抑郁症，但我所见到的几乎所有抑郁的人，其抑郁的康复都“伴随”着关系的改变和调整。内心状态得到一定改善后，他们更有能力去改善人际环境，而人际环境改善后，内心状态也变得更好，这让他们更有能力进一步改善人际环境——由此进入一个良性循环，最终走出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