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袭民间旧有禁令遗俗

(二)承袭民间旧有禁令遗俗

村禁约的内容生发自中国传统乡土社会的村规民约、旧禁遗俗之中,今可见详述村禁约记事的方志资料,以民国时期刘天成增修的《汾阳西陈家庄乡土志》[48]四卷为最珍稀。此志详细记载了汾阳西陈家庄村旧有禁令及遗俗,以及召开村民会议时,由全村人民共同议定的村禁约原文。现详录如下:

村禁约(严行禁约)[49]:

(一)不准贩卖金丹洋烟。

(二)不准吸食金丹洋烟。

(三)不准聚赌窝娼。

(四)不准打架斗殴。

(五)不准游手好闲。

(六)不准忤逆不孝。

(七)不准儿童无故失学。

(八)不准偷窃田禾。

(九)不准毁坏堤堰、砍伐公地及村民茔域内树木。

(十)不准挑唆词讼。(https://www.daowen.com)

(十一)不准妇人女子缠足。

(十二)不准牧放牛羊骡驴马,踏毁田禾及麦青。

(十三)不准纵放大小猪,使自行入地,践踏田禾。

(十四)不准侵占他人财产,毁人陇畔,意图霸种。

(十五)不准倾倒灰渣及污水、秽物于街前,致妨清洁、有碍卫生。

以上各条禁约,是村民公议时,全村人共同议定,即全村人应该遵守。有欲增减者,须俟再开村民会议时修改。如违本禁约所列各项,应由村长、副按照村中习惯,察视所犯情节,酌量轻重处罚。不服者,送区公署,或转送县政府惩治。

该村村禁约中,以第九条、第十二条、第十三条最能直接体现村禁约对本村旧禁遗俗的承袭。陈家庄村有旧禁,“护村堤堰不得开口、刮土、牧畜、割草”[50],概因该村地势低洼,护村堤堰为村中防治水灾的重要屏障。从《汾阳西陈家庄村落全图》[51]中可见,陈家庄村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西南一带村外高,村内低;村外有马跑河,由西而北而南,三面围绕;村中有堤堰三条,一为马跑河堰,沿马跑河由西而北而南防护村中,一为护村大堰,因村内甚低,为防水患,几乎四面环绕全村土地,另有一小段河堰名为护村锅耳堰,位于村西南角,与护村大堰交汇,为防西来山水入村。正是因为陈家庄村这样的地势村情,使得护村堤堰尤为重要,对河堰的保护成为村中重要的旧禁遗俗。

又有陈家庄旧规“严禁无故砍伐人家坟茔树木棘针,犯者罚人工百个,修理茔域。过于赤贫者,系绳游街或指坟祭祖。不遵者禀官管押,笞责示惩。”[52]农村对于坟茔土地尤为看重。坟地是家庭土地财产中重要的一部分。《汾阳西陈家庄乡土志》卷一“疆界门田地境额附”中,对于各家茔境的详细记录,足以说明村中对茔域的重视程度。如志中所录魏家茔境,“北至锅身堰,南至塔儿地境,西至陈家茔境,东至西南门东道”,其边界之清晰,足以体现村人在坟茔土地的所有权属问题上之慎重,以及其畏生纠葛之心理。除了茔域边界及其权属,中国农村向来对于坟地所象征的社会意义也颇为在意。“由于存在坟冢乃令人畏惧之物这一宗教性感情,因此在财产法,特别是土地所有权的结构之外,坟冢问题也与身份制度和家族状态有关系。”[53]正如费孝通先生在《江村经济》中所言:“农业占用的土地不只是自然实体。文化把土地变成了农田。”[54]同样地,丧葬所占用的土地,其所蕴含的社会功能也远远超出了其自然属性本身。一来因为坟地是家族先辈安葬之处,死生事大,中国民间向来有“慎终追远”的习俗,家族的坟地被称为“祖坟”,其所代表和寄托的是后代子孙对祖先追念的情感。二来因为中国人相信祖坟是家族根脉之所在,好的风水能荫蔽子孙,兴旺后代。这样重要的坟茔土地,自然要严加守护,诸如“砍伐人家坟茔树木”之事,自是不能容忍。从村中旧规“罚人工百个”,或“系绳游街”的处罚来看,村人对此类行为必是深恶痛绝,其严重程度可见一斑。因而,前述两则旧规遗俗,被议定成为“不准毁坏堤堰、砍伐公地及村民茔域内树木”条款,写入该村禁约第九条。

陈家庄村另有旧章,“凡麦青及禾稼在地时,一切牲畜概不准出村牧放,违者,骡马、牛、驴一头罚砖五百个,羊一只罚砖二百个,猪一口罚麻油一瓶。有不遵社规者,禀官究治之。”[55]农业是中国农村最为重要的生产力来源。庄稼对于中国农民的意义,是生计,是财产。据陈家庄旧志记载,村中土地,除村西“壤土稍多,较称膏腴”外,其余多为墟土、砂土、黄壤。砂土“土质疏散,水分易蒸发”,并非沃土,整个村庄的农业产出当属有限。村中种植作物麦、豆、高粱、谷、黍多种,麦、豆每一亩可收四五斗或一石之量。对于辛勤耕植的果实,村人不能不珍惜、爱护,因而旧约麦青、禾稼在地时,不准牧放牲畜,损毁庄稼。此项旧禁被议定成为第十二条“不准牧放牛羊骡驴马,踏毁田禾及麦青”,及第十三条“不准纵放大小猪,使自行入地,践踏田禾”两项条款,写入该村禁约。

另外,据该志所录“本村旧有禁令及遗俗”首条:“旧禁护村堤堰不得开口、刮土、牧畜、割草,凡有一切损坏者,禀官议罚,道光二十二年,公议社立(石在护村堰外)。”[56]得知,不仅村禁约的内容承袭自旧禁遗俗,并且官厅对其“公同议定”“不服者报区送县核办”等执行上的规定也是由自清已有的“公议”“禀官议罚”等法沿袭而来。村禁约对民间旧有禁令遗俗的内容、形式上的承袭,由此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