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佳丽宝田部长
李新
田部长是佳丽宝化妆品公司日本总部派来上海分公司工作的日本人，他姓田畑，我不由得想，他的祖先家里应该有很多田地吧。我对他的记忆停留在2002年4月到2005年初之间，那时我是他的翻译。
我应聘时，田部长已经来到市场部任职。初次见面是面试时，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身着深色西装配淡色衬衫，圆脸、皮肤白皙、头发洁净，而且声调温柔、眼神纯真。我心中暗喜：“真是庆幸，本来以为部长会是位老人家。”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开场白我说了很标准的日式寒暄语，但我也明确地表示自己不谙市场营销以及化妆品专用名词，没想到田部长反倒一脸淡然地安慰我：“没关系，可以从头学起。” 就这样，我开始了和他3年的相处。
从未见田部长高声训斥部下，对员工的失误之处，他总是柔和地指出，细心地指导。而且田部长非常有胆识，无论遇到什么紧急状况，他都会波澜不惊地沉着应对。3年中，田部长将34岁“高龄”却是一张白纸的我培养成了独当一面的职场女将。从销售部到财务部的各种专业用语，一个单词一个术语地积累，我的记忆力那时似乎达到峰值。而田部长教会我、感染我的，可以说让我终身受益。他回日本后，同事们说我的做事风格就是他的翻版。
田部长是一位非常有涵养的日本人，也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我受他的影响，入职后从未准时下过班，都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离开公司。有一阵，我连续两天六点下班了，第三天，正准备在相同时间回去时，却被田部长叫住。他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你最近私事好像很多啊。”这种表达方式新鲜而有趣，于是我没有怨言地接受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六点半前下过班。而田部长几乎日日忙碌到八点左右。我观察到，他经常一副严肃的表情，习惯性地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捻拉头发，当他头顶的头发都在打立正时，就是完美的方案新鲜出炉或是烧脑的难题迎刃而解之时。
跟随田部长工作的日子愉快而充满挑战。记忆中只有一次，我因工作意见相左，倔强得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具体何事早已记不得，只记得田部长第一次脸色阴沉，默默地白我一眼，嘟囔一句：“部长是我呀……”这时我才忽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莽撞，马上坦率地道歉。他忽然一下就笑了，似阳光洒进窗子般。我带着歉疚去冲了一大杯他平时喝的黑咖啡，并很郑重地告诫他：“每天只喝黑咖啡，以后受伤，流的肯定不是血，而是咖啡。” 他听也不听，喝一大口，然后笑得更加灿烂。“啊，这可怜的日本人，等待他的是什么呢？陌生的异国生活、无休止的工作、不懂事的翻译……万一我一个翻错，他可如何是好……”看着田部长的笑脸，一瞬间，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的孤寂。他的中文一直停留在只会说“你好”和“谢谢”的水平，再无长进。
跟着田部长的3年里，除了日常的口译笔译，有段时间我还同时负责柜台陈列小道具的制作。因为前任辞职，市场部人手不足，所以只好由我顶上去，但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不懂设计，不懂材料，如在黑暗中探索般开始了又一个挑战。
我偶尔会和田部长抱怨：“我老了，喜欢日式简洁素雅的线条，可市场部的女孩子们为什么都喜欢那种夸张艳丽的设计呢？真做不下去了……”他便会安慰我，让无所适从的我沉静下来。“我更老，我也不喜欢花哨的设计，但似乎中国的女孩子们喜欢，我们就只好让自己的思维方式年轻些……一起努力吧！”于是在他的默许下，我默默地将愤慨倾注到设计商日本凸版上海分公司那里，挑剔他们的价格，挤走他们的负责人，然后把业务交给上海本地的一家年轻小公司承做。而在我折腾这些的时候，田部长完全没有袒护那家日本公司。我想，他是在为公司的经营和预算着想，而不会去顾及自己同胞的利益。
2003年3月，我请假去日本看望即将从日本回国赴任的我家先生。鉴于访日签证的有效期，我提交了三个月的休假申请。田部长把我的请假单藏在西装的内袋，迟迟不肯给总经理签字。他抱怨道：“三个月？为什么那么长？你不在我怎么办啊？”我安慰他：“中国有句话叫作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您稍许忍耐一下，可以让其他人翻译啊。”但他仍神情郁闷，十分萎靡。
之后我到了日本没几天，田部长的电话就时不时打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怎么还不回来？你负责的道具出事了，口红插进去东倒西歪……你快点回来处理！”我故意气他：“我不回去了，我要在日本定居……口红样品是日本提供的，不是我们的失误，你让日本赔偿损失去。还有，我就是回去也不会再管那破玩意儿，老娘不干了……”他就差苦苦哀求：“知道了！不要啰唆那么多，你快点回来……”
我终于还是回来了，看到田部长有点憔悴的圆脸写满开心，我于心不忍。“地球是在转，可是公司里能顺畅翻译的只有我一人，这位工作狂是如何熬过来的……”我没有问，但知道，聪明如他，一定不会让工作出现纰漏。
进公司一年后，同期进公司的同事陆续升到主任。一日，田部长找我谈话：“我认可你的工作能力，但是不想升你到主任，因为你的工资已经高于主任。可是总经理说公司里除了你再没别人同时在做两种工作，所以只好升你，但你的工资会少加点，其他主任会多加点。”我笑道：“升到主任也还是你的翻译，不要担心。升到主任就请你喝新上市的咖啡，又香又甜的那种……”
田部长似乎很欣慰，转头说起部门的一位男同事。那位男同事工作努力但总是跑偏，几次引起总经理的不满。但是他的努力有目共睹，所以田部长向总经理摆事实讲道理，数次据理力争说服了总经理，为他赢得了升职的机会。我听后心中充满敬佩，一名日本上司，为一名普通中国员工，不惜和总经理理论，这是多么宽广的胸襟啊！
2003年下半年，因疯牛病停摆的化妆品批件申报重启。前面的四名负责人都已辞职，而申报资料中，从配方到工艺再到实验方法，都需要翻译成中文。当时公司里能承担这项工作的只有我一人，但总经理不建议我去做。因为批件申报在他看来是项很普通的事务性工作，枯燥反复，他觉得对我今后的职场生涯也没有帮助。但新品上市在即，也只好让我先顶上去。
于是我日日坐在田部长身后文件柜前的地毯上，分理前任们留下的资料。他时不时回头看看我，然后笑笑。资料摊成一地，我就两腿分开坐在地上，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女人的样子。日本女孩子甚至都不会盘腿坐，更别说像我这样把两只脚伸得老远。但是我如果不像男人那样拼命，怎么跟得上工作狂田部长的工作节奏呢？(https://www.daowen.com)
我常常工作到很晚，而田部长悄悄告诉我：“总经理命令我让你加班，让你尽快完成这次新产品的资料提交工作……”我挥挥拳头：“可恶！跟他说，让他自己来做！”他回我：“你自己去跟他说去！”而每当一个个产品的批件到手，我拿给田部长看时，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盖有国家卫生部红章的淡绿色纸头，犹如抚摸一块珍宝。
2004年是我的本命年，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到12月我足36岁，以为又跨过了人生的一道坎，却没有想到农历十二月前，公司开始了一场重大变革。
在2005年年初的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诸多事件。先是日本总部派来了中文极好的老头，他一上来就命令我翻译“日本总部认为你们的销售业绩不大好，财务也有问题”。我一边翻译一边在心里骂娘，只想将报表扔在他油腻的大脸盘上。就这样，对于公司、员工以及我来说，开始了一段黑暗的日子。总经理连换两任，董事长亲临上海，再加上数名专家到上海，调查整顿上海分公司。为此，我的翻译量陡然加重，所有的谈判、辩论、吵架的翻译都是我一个人来做。
有时，我会和田部长发牢骚：“你知道抗日战争吗？看过中国抗日战争的电影吗？里面的狗翻译、汉奸走狗，就是现在中国员工眼中的我……”田部长非常理解，并表示他会坚定地支持我。他说：“你不是那种人！你为中国员工争取到的利益，你在中日公司之间做的努力，都已经超出翻译的工作范畴，中国员工应该感谢你……”我无精打采地说：“你还不了解中国人的思维，那几名要被开除的人，即便知道我和董事长说过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伤害中国员工的心，他们只会认为我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他没有评论，只是少有地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的思维既日本又中国，但最重要的是，你要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直至今日，每当想起田部长鼓励的话语，我仍非常感动。
那段艰难的日子，我仍在田部长麾下，追随着他执着地、充满热情地工作。那么艰难的工作环境里，田部长似一颗定心丸，他在自己的市场部和其他部门以及各大区之间斡旋，使工作井然有序。
但是，4月初，田部长还是被召回日本总部。送别会的那个晚上，市场部全体员工依依不舍，我也几度哽咽，一路翻译到最后几近崩溃，仿佛亲人离去般难过。田部长一个个地安慰部下，坚定的眼神里充满希望。
而我们都相信，待一切平息后，田部长还会回到中国。但是，他再也没有回到上海佳丽宝。
2006年年初，田部长回国近一年时，一日忽然打我手机，说他已经辞掉在佳丽宝的工作，去了资生堂。哦，他是有多少无奈才离开曾经那么热爱的佳丽宝的呢？……他说年内有望来上海常驻，我兴奋异常，开心地告诉每一位同事这个好消息。但是，田部长那年并没有被派来上海。
从那以后，与田部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直至2018年我快退休前，偶然从市场部原来的老同事那里得知田部长在北京。于是要来他的电话，马上加了微信。
啊，还是那位田部长！回忆起市场部的种种往事，言语中充满怀念。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多想回到2002年的春天啊！那时，我们都还未老，都还充满干劲，充满对事业、对前途的激情。但是，时光并未善待我们，到2020年元旦，我发现再一次失去了他的消息。
想起2005年4月，在田部长回日本前的市场部送别会后，他对我说：“我们要一直保持交往啊！不是那种奇怪的关系。” 我马上脱口而出回他：“好的，一定！”
之后回忆起他的这句话，我有点错愕，因为日语的“交往” 通常用于男女恋爱交往，而田部长几时把我当作过女人呢？或许是我拎着裙子爬上高处取物，他吓得大叫“喂喂喂，快下来，我来拿”时？或许是偶尔跟他出差，他都坚决不肯让我付自己的餐费，而且从未要过发票时？又或许是几次周末跟他“微服私访” 巡店，他着便服，穿马丁靴配破旧的牛仔裤，宽松的毛衣外套搭配一条很时髦的围巾时？但遗憾的是，我们终究都没有遵守那个约定……田部长应该也快退休了吧。
假如有一天能与他再次相见，希望一起喝茶，望天，然后一起回忆我们曾经同甘共苦热血澎湃的岁月，回忆我们曾经为佳丽宝化妆品奋斗的那些年轻的岁月！
2022年 4月19日
李新
1968年出生。曾任上海佳丽宝化妆品有限公司市场部翻译、法规事务部副总监，花王（中国）投资有限公司技术法规部经理。现任上海新世界教育集团日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