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真实的中国”,得益于上海支局工作人员的努力
川村范行
我从1995年6月到1998年6月任中日新闻(东京新闻)上海支局局长,在上海整整工作生活了三年。这期间正是大力开发浦东地区,上海经济快速增长的时期。
在当时的上海流行“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的说法。我以上海的变化为采访主题,漫步上海街头。我每天都会看到工地开工,上海有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在这三年期间,随着经济的发展,不仅城市有了变化,市民的生活、观念也有了很大变化。我有幸在这期间出差三十次,访问了中国各地,目睹了上海及中国其他城市的变化。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快速转变过程中,我也看到了各种问题。
我把变化中的中国的情况如实地报道给了日本读者。所有这些采访和报道,都得到了上海支局的得力助手章坤良先生、驾驶员孙政德先生的全力支持。在生活方面,得到了家政人员陈小红女士的照顾。多亏了他们三位的支持,我能在三年间一心一意地采访,实现了报道“真实的中国”的愿望。尽管任期届满回国了,但是我们还保持着联系,他们成了我珍贵的“老朋友”。
我所报道的内容中,具有代表性的是连载报道——《从“流行语”看上海的新事物》。当时,很多日本人都以为中国人还穿着人民装,中国社会比较落后。我想让日本人了解我亲眼看到的日新月异的上海。随着社会快速变化,在上海民间接连不断地产生了新的“流行语”。从这些流行语中可以看到上海市民的生活以及中国社会的变化。
在日本,报社以及电视台极少报道中国人真实的生活状态以及中国社会的实际情况。在征得报社同意后,我开始进行一系列的采访。
赴任两个月后,即1995年8月,报纸上一共刊载了我的六期连载报道,下面介绍一下每期的标题和主要内容。
(1)油水多吗?“油水多”本意是上海菜油多。“油水多吗” 是在问买卖是否顺利,能否赚到钱。可以用“不太多”来回答。我们在上海数一数二的美食街采访了一家生意兴隆的店铺,报道了美食街良好的经营情况。
(2)套牢了。原意是套上外套,遮住脸。后来指股票、婚姻等陷入僵局,一筹莫展。我采访了证券公司,听取了对股价时喜时忧的股民的心声。
(3)丁克。丁克这个词是英文“DINK”的音译,指的是不生小孩的双职工夫妇。我采访了若干对夫妇,他们说:“为了继续工作,不要小孩。”我把这些信息都介绍给了日本读者。(https://www.daowen.com)
(4)跳槽。原意是牲口离开所在的槽头到别的槽头去吃食。后指人离开原来的单位,到别的单位工作。我去刚成立不久的“上海人才市场”进行采访。当时,中国从计划经济过渡到商品经济,毕业包分配的就业模式也出现了变化。这个流行语体现了年轻人自主找工作的愿望。
(5)淘糨糊。原意是搅拌糨糊,特指“装傻”“糊弄”。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竞争变得激烈了,工作量也变多了。这个词体现了上海人灵活应对工作和家庭方面的压力的思维方式,表现出了幽默感。
(6)休闲。赋闲之意。由于实行了双休日制度,市民们有了闲暇时间,很多人从上海乘火车到周边城市游玩,比如去无锡游览“三国城”,去苏州游览“苏州乐园”等。我也到这些旅游景点进行了采访,向日本人介绍上海市民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可以短途旅行了。
光靠我一个人是无法完成采访报道的,这些工作离不开中国朋友的协助。在这里,我想介绍其中的两位朋友。
首先是上海支局助手章先生。他会选出市民经常使用的流行语,寻找适合介绍流行语的场所及场景,事先与对方联系,约好采访时间。然后,在采访现场,章先生用上海话采访对方,之后,再由章先生翻译给我听。因为我们采访的大多是普通的上海市民,用上海话进行采访可以拉近距离,使对方有亲切感。
我到过各种现场,听不同的人说出他们的真心话,亲身了解到了社会的变化和市民的想法、生活状态。每次采访,我都会了解到新的事物,所以,采访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其次是我们上海支局的专车驾驶员孙先生。他对上海的交通了如指掌,哪怕对小路也很熟悉。他总能及时准确地把我们带到采访现场。他对无锡、苏州等地也很熟悉,能安全顺利地在上海和外地间往返。多亏了他的安全驾驶,我才能放心地去各地采访。而且,在驱车途中,与孙先生闲聊,也可以了解到老百姓的想法,这些都有助于我了解中国。
顺便提一下上海话。上海话与普通话的发音完全不同,简直像外语。上海人从小在家里用上海话交流,在学校使用普通话。这犹如培养了双语能力。另外,从历史上来看,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世界知名的金融机构进驻了上海,而且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人侨居上海,因此上海这座城市具有国际化的视野。这些可以在“淘糨糊”这个流行语中窥探到,上海人的思路比较灵活,有与生俱来的随机应变能力。
第二年,即1996年8月,我们又刊登了六期流行语连载报道。内容如下:
(1)擦边球。原指打乒乓球时擦着球台边沿的球。后来把有意做在规定的界限边缘而不违反规定的事比喻为打擦边球。当时,有一些市民会改装燃气助动车的发动机,以提高车速,但这会造成排气量超标且噪声巨大,政府却并没有明令禁止这一行为。我报道了这一“擦边球”行为。
(2)球迷。“迷”这个词,在中文中是“着迷”的意思。随着足球联赛的热播,球迷也变多了。我采访了在上海体育场举办的足球比赛。记得当时一些球迷的过激行为,受到了严重警告。
(3)海归。谐音为“海龟”。八十年代后期,中国出现了“出国热”。到了九十年代,这些去海外留学的中国人陆陆续续回国了,这就是海归现象。我曾经采访过一名律师。他从日本留学回国后,开设了律师事务所。这些海归有强烈的创业意识,而上海也有鼓励他们的优惠政策。
(4)包装。本来的意思是包装物品、打包。现在的意思是注重外观。我采访了港沪合资开发的百货店,这家店位于淮海路的繁华地段。当时,在中国内地销售的商品都没有包装,后来有了简易包装,这家店还推出了设计精美的手提购物袋。我报道了女性开始化妆并选购品牌货的现象。
(5)快餐。中国人一向喜欢在家烧饭,喜欢和亲朋好友慢慢品尝。但是,年轻人开始喜欢吃外面的食物了,觉得方便快捷,这就是快餐文化。在南京路上,出现了装修成美式风格的中式快餐连锁店,我介绍了该店的菜单以及价格等,突出了中国人饮食生活的变化。
(6)搞大了。我采访了上海的一家大型农场,由几家农场合并产生的该农场一下子成了上海数一数二的大型企业,体现了扩大事业规模的社会风潮。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决定开发上海浦东,这成为企业扩大规模的牵引力,中央的目标是在2010年之前,把上海建成国际金融、经济、贸易中心。
第二年的连载报道也是多亏了章先生的智慧和社交能力。我与采访海归时结识的律师交谈甚欢,于是把他介绍给我的好朋友——日本大商社驻上海事务所的负责人。由此,那位律师被聘为这家商社的法律顾问。他非常感谢我。在我任期结束回国后,每当我来上海访问,他总是到机场来接我。在中国有那么好的人脉,全靠了章先生的介绍。
第三年,即1997年8月,我们又刊登了五期连载报道。
(1)超市。中文全称是“超级市场”,简称“超市”。于1993年在上海市区开业的老牌超市在数年间得到了快速发展。由于生活水平提高,原来在传统自由市场买东西的市民也买得起价格稍高的超市商品了。当时,市区有40家公司的约1000家超市。八佰伴等外国资本也进来了。超市间的竞争异常激烈。
(2)下岗。“岗”是工作岗位的意思。因为国有企业的改革,社会上出现了许多下岗人员。我采访了原国有企业汽车修理厂的下岗人员曹先生,他下岗后,卖起了自家烧的盒饭。我还采访了原国有企业的管理人员,下岗后,他为了赚取每天的日常开销开始炒股票了。
(3)主题公园。那时,上海郊区开设了各种各样的主题公园。比如“中华民族大观园”就是以少数民族的衣食住行为主题的。我去那里进行了采访。随着生活质量的提高、双休日制度的实行,出现了休闲热潮。
(4)持卡族。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各大银行相继推出了信用卡。一向注重现金的中国人开始用起了信用卡。我采访了银行的信用卡业务负责人,询问他们如何提高信用卡普及率。随着ATM机的普及,中国开始进入信用卡社会。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仅仅20年后,中国就进入了移动支付的时代。
(5)接轨。原意是铁路的轨道连接。常用表达有“国际接轨”。浦东是国家级的开发区,在浦东开设分行,首先要认可人民币业务。我采访了日本排名第一的东京三菱银行上海分行,了解到与国际接轨相关的银行业务。在国际接轨方面,中国2001年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WTO)。
任期届满后,我于1998年7月回国了。迈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很快成了世界经济大国。我在上海时,亲眼看到了中国从发展中国家逐步走向经济大国的历程,对改革开放之前的上海(中国)和改革开放之后的上海(中国)都有一定的了解,这对我之后的工作、活动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回国后,我担任了报社的编辑部主任和评论员等工作,客观报道中国。从2011年起,担任了10年名古屋外国语大学的特聘教授,致力于现代中国论、日中关系论方面的教学与研究工作,向大学本科生和研究生讲授以事实为依据的客观的中国实情和日中关系的演变等。2015年,在名古屋召开了第一届日中大学生讨论会,我担任了执行委员长和策划。从第二年开始,每年举办中日大学生讨论会,主办方按同济大学、名古屋外国语大学、大连大学、名古屋外国语大学的顺序轮换。在该活动中,两国大学生通过直率的交流,增进了相互了解。
此外,我从2000年起担任同济大学亚洲太平洋研究中心的客座研究员。从2011年开始,作为顾问教授,每次都出席同济大学主办的中日关系研讨会(后改名为“中日韩民间交流论坛”)并做发言。
从2004开始,我作为日本媒体记者访华团的团长,几乎每年都带团来中国访问,并定期与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和外交部亚洲司等机构交流,访华活动一直持续到2019年。
与此同时,我从2013年起担任日本日中关系学会副会长,该学会每年举行3次公开研讨会。2021年4月,该学会在名古屋举办了“纪念乒乓外交50周年国际研讨会”。今年9月,该学会将在名古屋举办“纪念日中邦交正常化50周年特别研讨会”,将回顾半个世纪以来的日中关系并展望未来。
我之所以能进行上述活动,是因为在上海期间采访了中国的各行各业,对中国有充分的了解。今后,作为大学名誉教授、学会副会长,我要继续在日本国内广泛宣传“真实的中国”,同时,继续致力于改善日中关系。
2022年1月24日
陆梅芳 译
川村范行
1951年出生。毕业于早稻田大学。1995年担任中日新闻(东京新闻)上海支局局长。曾任同济大学顾问教授。现任名古屋外国语大学名誉教授、日中关系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