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冈太太
太田雪子
“前边的姑娘，等等啊！” 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到一位身材微胖的日本大妈正朝我挥手。一头精干的栗色短发、四方的大脸庞，老远就能看到她嘴唇上涂抹着艳丽的口红。她用亲切而和善的目光注视着我。
这位大妈就是本篇故事的主角。她叫西冈，年龄看上去有50多岁，是我租住的公寓的楼管，也是我东渡日本留学时第一位主动和我搭腔的日本人。
我所在的这个小城市面朝日本濑户内海，是一个小巧精致、富有现代艺术气息的都市。我的公寓位于离海边不到5分钟的地方，可以算是海景公寓啦！
那是一个非常难忘的清晨。正值十月金秋，是我来日本的第一个清晨。我身穿一件肥大的T恤，穿着沙滩拖鞋，双手提着大袋的垃圾，蓬头垢面地跑去垃圾点，就在这时，这位西冈太太叫住了我。她身穿一套紫色的运动服，像是刚刚从海边晨练回来。我心里忐忑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走到我跟前，用洪亮并掺杂着当地方言的日语对我说道：“姑娘，你是新来的吧？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呢？今天周一，收集的是可燃垃圾。市里是有规定的，可燃垃圾必须用专用垃圾袋装才行。你就用这个吧。”边说边递给我一个专用的垃圾袋，爽朗地笑着。
我羞答答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垃圾，用磕磕巴巴的日语说了声“谢谢”。老太太顿时露出疑惑与诧异的表情，连忙问道：“孩子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中国人吧？是留学生？”我当时的日语水平仅限于简单的日常对话。被她这么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很不自然地点点头，小声地用日语回答了一声“是”。接下来被老太太叽里咕噜一大串儿日语搞得完全迷失了方向。
虽说这场垃圾风波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得以解决，但老太太的出现及其一举一动让我感到意外、吃惊，甚至有一些窃喜。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对于我来说恰好是一个不错的开端，也为我的赴日生活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当晚她抱着一大堆垃圾袋来到我的房间，让我把这些垃圾袋分发给同栋楼里的其他留学生。赴日之前我就听说日本垃圾分类很烦琐，实际上轮到自己来做还真不简单。多亏了西冈太太，她拿出示意图，非常耐心地给我们这帮留学生讲解。公寓一楼广场中的垃圾点清楚地写着“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可回收垃圾、有害垃圾及破损垃圾”等，仿佛是西冈太太在叮嘱我们按规矩投放垃圾。这让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我是在日本生活。
此后的日子里，西冈太太会时常来我房间坐坐，询问学习上、生活上遇到的困难，让我总是感到心里暖暖的。有时她就像日语老师，教我一些日常会话，有时她又亲切地教我一些家务中的小窍门。她性格开朗，总是能看到她乐呵呵的笑脸。但是，她也有严厉的一面。
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盘子，于是把盘子碎片顺手倒进了塑料袋里，正好被她看到。她顿时脸色阴沉下来，急忙摇着手说：“这样做不行！”我很诧异地问道：“为什么不行呢？”她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回答道：“这样很危险！要替收垃圾的工作人员着想啊！”随即，她弯下腰从垃圾袋里把盘子碎片一片片捡出来，并找来旧报纸包装好，然后放入专用垃圾袋里。我只是在旁边呆呆地看着，瞬间感到脸颊火辣辣的。
过了几天，她耐心地对我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时刻想着有没有给他人带来麻烦或不便。虽说是一些小事情，但往往在不经意间就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素质和修养。当你步入社会，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将潜移默化地成为你做人做事的准则。每个国家的文化有一些差异，可能有的地方你不是很认同，但我相信只要你用心就能做好。”
在西冈太太的呵护和帮助下，我迎来了在日本的第一个冬季。我来自中国的北方，没有暖气的岛国寒冬真让人无法忍受。为此老太太特意准备了日本家庭中冬季必不可少的“被炉”给我。我把冰凉的双脚伸进铺着厚厚棉被的桌底，一股暖意直升心头，幸福得快要融化掉了。(https://www.daowen.com)
就是在这张桌子前我聆听了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原来西冈太太是当地市立小学的“午餐调理师”，专为小学生们制作营养午餐。生下女儿后不久，她发现丈夫有了外遇，于是做出了独自抚养女儿的抉择。没有经济来源的她，既要养育孩子，还要为生计而奔波。她经过两年不懈的努力，终于考取了国家调理师资格证，从此有了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让她和孩子在生活上有了保障。说到这里，她淡定的表情中流露出一丝无奈，随后又是一阵大笑。她坚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挫折，只要咬牙坚持，一定能迎来灿烂美好的日子。
后来我有幸被邀请去她工作的学校参观。整洁干净的操作间里，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细致的工作日程安排表，白板上贴着整月的菜单和配料分量表……每一个角落都流露出她对工作的一丝不苟。由于常年的洗洗涮涮，她的那双手早已粗糙不堪，变了形的手指关节也不能完全弯曲。可想而知这份工作的不易程度。但是她说这里是她的舞台，每天和这些锅碗瓢盆在一起就好比在演奏。看到学校里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做的午餐，一天的疲劳早就抛至九霄云外。
在这个舞台上她度过了33个春秋（在日本，男女都是60岁退休）。在日本，给中小学和幼儿园做午餐的调理师很紧缺，所以虽然西冈太太已经退休了，但时常被临时请去帮忙。
众所周知，日本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女性地位低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日本社会，虽说女性就业问题有所改善，但日本女性在职场上的薪酬依旧比男性低，晋升机会始终比男性少，还要承担养育子女的责任。大多数日本女性婚后会随夫姓，过相夫教子的生活，成为全职太太。但是我从西冈太太身上看到了日本现代女性的坚强与魄力。
她常常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女人无论多大年龄，都要有自己的爱好！要自信、自立、自爱！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银行卡里要有存款。即使结婚生子，都不能放弃工作！对于自己定的目标，再辛苦也要努力坚持去完成。痛苦的日子是短暂的，苦尽甘来，之后将有无数美好的日子。回忆只属于自己，任何人也带不走、拿不去，好好珍惜眼前的快乐吧！”
如今步入中年的我，回想自己在日本的生活，发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离不开西冈太太的教导。当我通过日语能力考试时，她风趣地对我说：“今后说话可得当心啦！嚼舌根的闲言碎语你都听得懂！”
研究生毕业前，她鼓励我去考驾照，说这是步入日本社会必需的一张王牌。就职前她还特地为我准备了面试穿的西服，再三嘱咐我第一印象很重要。后来，无论是结婚生子、处理婆媳妯娌关系，还是应对职场中的各种问题，我都得到了西冈太太的帮助。
我是一个幸运儿，因为处处都有她的陪伴和鼓励。
退休后的西冈太太喜欢手工制作一些小物件。她都废物利用，用牛奶盒制作笔筒，用塑料瓶盖做小香包，用蛤蜊壳做风铃，还用旧和服做小布袋……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笑眯眯地对我说每天动动手可以预防阿尔茨海默病。这一针一线里都融入了她对生活的挚爱。
转眼间又到了稻穗金黄的时节。清晨，当我发动汽车引擎去上班时，挡风玻璃前悬挂的西冈太太亲手做的小香包散发出淡淡清香。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西冈太太灿烂的笑脸。是她给了我自信，让我在日本一直没有放弃自己喜爱的工作，坚持独立自主，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
2021年9月吉日
太田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