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路易·艾黎诗(效其诗体)
1945,原载于《科学前哨》1948年
前往长安道上,行行渐近剑门;
八月将尽时分,忽遇大雨倾盆。
我们来到浩荡的涪江边沼泽草原;
越过了一个深坑,又遇到塌陷的沟渠,
只好在茅舍里过夜,等待渡江。
到天明,江水陡涨,洪流泛滥,
冲走了两岸屋舍,砰啪作响,
正如宋代的火药,爆炸轰鸣。
我们赶快退到高地躲避,
可是沟渠继续塌陷,汽车无法回行。
我们只好坐等江水降落,听天由命。
就这样,我们(几个希腊人)羁留在涪江之滨。
在一个学校的阁楼上,暂时栖身;
晾开了我们的衣服,手表,和书本。
洪水的高峰已经和汽车相平,
路上只看见露出水面的电线和桥顶。
就这样,我们(象古代的罗马人)在这里被困。
但是,我们心中仔细体味,
觉得,这光景倒也颇为动人。
七尺高的白茅,迎风招展,
远看起来,就象剑戟森森;
又象旌旗飘扬,在迎接汉代的敌人。
但走向前去,挨着身子,却又柔和可亲,
好象汉武帝的李夫人,步履轻盈,罗袖无声;
凭藉李少翁的仙术,霎时复生,泪眼盈盈。
我们也曾见到过鲁莽的举动,
也曾听到过粗鲁的笑声;
也曾见到愚民屋子里肮脏邋遢,
官僚和市侩脸上盛气凌人。
但是,在这小小茅屋里,却另是一番光景,
小天使,穿着蓝裤,头上戴着银发钗,
农妇周大妈给我们烤玉米棒子,
屋子里炭火熊熊,
是素萱手砌的炉灶,一室生春。
在河边站着船家孩子,
在大沿草帽下,目光灼灼,笑靥迎人,
(想当初米迦勒面对着浑沌的王子,
也正是这般神情。)
还有满面皱纹,和蔼可亲的老乡们,(https://www.daowen.com)
说话一本正经:“自从光绪十六年,
没见过这样的大水,直到如今。”
塔楼上两个老道士,在晚霞里捏塑泥桃,
还有地质学家们,绑着裤腿,骑车满山跑。
那么多的好人啊!怎不教人相爱相亲?
难道我们是被羁留在这里吗?
不,我们是被热情挽留,在这里多耽几天吧!
(试问:一个人会象恋人般热爱一种文化吗?)
也许,我们确实要在这里长期停留;
也许,我们(象乔治一样)要在这里了此一生,
葬身于棕色或红色的土壤之中,
葬身于锤声叮当的岩石之下,
葬身于流水潺潺的长河之畔,
葬身于青青山麓的松林之中。
归根到底,生命总要结束,不论在何时何地,
尽了自己的力所能及,就与世长辞吧!
但是,谁还比这些黑发老百姓更需要我们帮助呢?
他们受到历史的歧视,
他们没有钢铁的巨轮,坚硬的玻璃,金碧的糖浆;
他们不能制服闪电和雷霆;
世世代代受尽了艰难困苦。
他们有漆黑的头发,棕黄色的皮肤,深渊般的眼睛;
他们腰腿矫健,鼻梁端正。
可是注定了受苦受难的命运;
疾病磨折,才得六十岁的寿命。
汤姆斯爵士,他到处为家,随遇而安;
热拿亚的马克[1]说杭州胜过天堂。
这里到处有好人相助,
正是我长眠的乐土。
当然,还有许多工作尚未完成,
但是上天会赐予更有才能的人。
再过十天,我们又要告别登程。
公路的工程师王先生,
举起了筷子,劝我加餐;
他说道:“真遗憾,中国的公路实在糟。”
我们(希腊人)回答说:
“那没什么,修理修理就行;
可是中国的天气有时真够呛!”
[1]指马可波罗。——译者注